裴珩嘆了口氣,起身去屋裡拿了金瘡藥,又翻找出一些上次他用剩下的棉布。
“別動,給你上點藥。”
程默褲子已經破爛的,就算不脫下來,也不影響給膝蓋上藥的程度。
裴珩弄了些乾淨的溫水,剪了一小節紗布,先給他膝蓋上的傷擦洗一下,結果擦掉血汙,一下看到膝蓋上一個一個的針眼,裴珩手頓住。
“你是跪在哪裡的?”
他聲音冷了下來。
不過程默正哭的上頭,完全沒注意到,問甚麼說甚麼,抽噎著,“釘板,我娘說,我跪釘板,我哥能投個好胎。”
宋櫻端著豆腐進門,便聽到這樣一句。
裴珩和她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帶著火氣。
大兒子死了,讓小兒子跪釘板?
人幹事?
“你們村,其他人家,也這樣嗎?”裴珩問。
程默哭的發腫的嘴巴張了張,忽然說不出話了,頓了一瞬,哇的哭聲更大了。
以前他沒想過,那幾天過得實在太難了,每天都會挨他孃的打,還要在大哥墳前跪著,被他娘數落他這些年的不孝……
現在裴大哥說,他想了,村裡沒有人這般,只有他。
當時有個同村的大娘罵他娘黑心肝,這般折磨程默要遭天打雷劈……
“我娘為啥這樣對我,裴大哥嗚嗚嗚嗚……”
程默要哭撅過去了。
裴珩擦洗乾淨他膝蓋上的髒汙,撒了金瘡藥上去,藥粉刺激傷口,程默疼的直抽抽,裴珩等藥粉塗勻,給他用紗布纏繞包好。
“你跑出來,那馮老爺呢?”
程默不明白裴大哥為何總是問馮老爺,不過,馮老爺會突然出現在他大哥的墳頭前,他也覺得挺奇怪的。
程默搖頭,“不知道,我當時太難受了,就想找你,我就跑出來了,沒注意他。”
裴珩點頭,起身去拉騾子車。
“我趕車帶你回去。”
程默頓時臉色一白,“我不要,我不回去,我怕我娘再給我下藥,裴大哥我害怕,我要住你家。”
裴珩將街門開啟,把騾子車牽出去,折返回來問他:“難道你一輩子不回去?你不想知道你娘為何給你下藥?”
程默抿著嘴唇。
裴珩朝他道:“走。”
程默坐在地上沒動,眼底臉上,全是惶恐。
裴珩也不催他。
過了片刻,程默耷拉著腦袋起身,跟著往外走。
裴珩在他後腦勺兜頭拍了拍,“別怕。”
程默又哭出來。
他爬了騾子車上,裴珩朝宋櫻說:“我帶他回家一趟,很快回來。”
宋櫻點點頭。
等裴珩帶著程默一走,宋櫻將街門內插了。
隔壁老嫂子從牆頭冒出腦袋。
“哎,他娘也忒不是個東西,那天找到你家來,那樣打程默,我都覺得她不是親孃,這孩子多好啊,那次我去提水,他正好來找你家裴珩,遇上了專門跑過去幫我把水提回家。
“倒是他那大哥,呸,算甚麼讀書人,他娘竟那樣糊塗,造孽啊。”
宋櫻在院子裡一邊搓洗豆角絲,一邊和老嫂子聊天。
飯都煮熟了也不見裴珩和程默回來。
宋櫻有些擔心,坐立不安的滿院子溜圈兒。
汪汪!
牆根下,大福忽然從臥著變成站起來,支稜著耳朵叫喚一聲,宋櫻轉頭朝它看去,跟著外面便傳來騾子車的動靜。
“是我。”
裴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宋櫻忙跑過去開門。
裴珩牽著騾子車進來,程默一動不動躺在板車裡,宋櫻嚇一跳,“他怎麼了?”
“睡著了,一會兒細說,我先送他去偏房。”
宋櫻大鬆一口氣。
以為死了!!!
裴珩將騾子車停穩,把程默從車上抱下來,宋櫻拿了被褥給程默在偏房鋪好。
程默睡著,晚飯便給他單獨留了一份,只宋櫻和裴珩在主屋吃飯。
“我們回去的時候,他娘已經沒了。”裴珩夾了一筷子炒河蝦,嚼著嚥了,嘆了口氣,“就死在程澤的墳頭上,聽鄰居大娘說,是程默跑了之後,他娘要追他,被腳底下的碗絆倒了,頭撞了程默平時跪的那個釘板上。”
宋櫻聽著,只覺得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麼巧?
碗是給程默下毒裝耗子藥的碗,釘板是讓程默下跪的釘板。
“她死在這兩樣上,也算報應吧,程默心裡應該要稍微不那麼難受點。”宋櫻說。
裴珩搖頭,“這孩子太重情,從小到大,他娘對他都不好,但他還是哭的停不住,覺得是他害死他娘,後悔的不行,覺得當時不該跑。”
“當時不跑,誰知道他娘會不會想別的辦法害死他,他娘分明就是讓他下去給他哥陪葬。”宋櫻沒好氣的說,“能哭的睡著,也是好事。”
“我劈暈的。”裴珩說。
宋櫻:……
就想到了靜靜。
“也挺好。”
“不過……”裴珩夾著煎豆腐吃了一塊,斟酌了一瞬,“我沒和程默說,但我瞧著墳頭那裡的腳印,感覺他娘不是絆倒的。”
宋櫻猛地想起程默說的,當時馮老爺去了。
“馮老爺?”宋櫻壓著聲音,眉毛一挑。
裴珩頓了頓,“也不確定,昨兒下過雨,地上沒幹透,她是面朝下摔倒的,若是這般,該是腳尖兒帶泥滑倒,但她是腳後跟帶泥,更像是被人專門推到釘板上去的,先別告訴程默,我私下裡再看看怎麼回事。”
馮老爺推得?
宋櫻聽得有點心驚肉跳,連忙點頭。
程默令人心疼,宋櫻更希望他娘是自己死的,這般,活著的程默才不會因為她的死而帶來更多的痛苦與麻煩,他已經夠慘了。
這話題太沉重。
宋櫻悶悶嘆一口氣,朝裴珩說:“大嫂和她兒子被抓走了!”
換個令人高興點的。
宋櫻將白日裡的事講給裴珩,臉上帶著一點興奮,“……沒想到白姑娘竟然能那般說,對了,白姑娘家里人來接她,還專門給咱們帶了謝禮。”
給王慧慧的是五十兩銀子。
給宋櫻的,是一個錦盒。
宋櫻沒拆呢,只等著裴珩回來一起拆。
說著話,她擱下筷子,擦擦手,將放在窗臺上的錦盒拿過來。
咔噠~
錦盒一開啟,露出裡面放著一件水紅的——
肚兜?!!!
裴珩臉色,一瞬間黑了下去。
白行川這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