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抵達縣城,已經是天擦黑了。
“這腿骨頭斷了,你們送來的太晚了。”大夫給裴定生的腿瞧過,皺著眉說。
杜月芳一聽這話,嚇得臉都白了,“這腿好不了了?”
大夫道:“接是能接上,只是裡面的骨頭已經有點長歪了,接好之後,走路會有點跛腳。”
一聽還能接上,杜月芳嚇得發抖的身體稍稍又緩和一點。
跛腳總比斷了癱在炕上強。
杜月芳趕緊說:“那麻煩您了。”
大夫沒急著動手,先是把價格說在前面。
杜月芳和裴定生穿的寒酸,他倒不是說嫌貧愛富或者踩低拜高,他只是藥堂聘請的大夫,他做不得藥堂價格的主。
“接腿的診費不多,也就三十文,算上接好之後固定夾板,攏共是七十文錢,但外敷內服的藥稍微有點貴,七天的湯藥是四百五十文,外敷藥五百文一瓶。”
杜月芳聽得眼睛大睜!
要這麼多錢!!!
一下沒了主意,朝裴定生看去。
裴定生躺在藥堂的木板床上,兩手攥拳。
若非裴珩,他怎麼會落到這一步!
便是治好了,也是跛子!
他兒子以後科舉要做大官的,他有的是好日子享福……
裴定生心頭恨死了裴珩。
那天他被打,裴珩一點沒管他,但凡裴珩攔一下,他怎麼會被打!
緊緊攥了下拳,朝大夫說:“我們帶的銀錢夠。”
他家的錢財都在他這裡,裴定生從身上摸出一塊帕子,裡面又包了三四層,他拿出一塊碎銀子,又湊了一些銅板。
杜月芳伸了脖子想要看看裡面到底有多少錢,裴定生已經將手帕重新包好裝起來了。
銀錢到位,大夫開始給裴定生正骨接腿。
“宋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可不是,這次要不是宋大人做主,書院那學子牢獄之災免不了的。”
杜月芳正瞧著大夫給裴定生接骨,忽然聽到身後的議論聲,轉頭看去,見是兩個在藥堂做針灸的婦人正在聊天。
又是書院又是牢獄之災的,杜月芳心裡提了下。
陪著笑,“兩位姐姐,你們說的書院,可是蘆恆書院?”
那倆聊天的老姐妹便點頭,“是呀,你不是縣城的吧?這事兒縣城都傳遍了。”
杜月芳與她們搭話,“我們是附近村裡的,我兒在蘆恆書院讀書。”
見她不知道,那倆聊天的老姐妹,便又將那日的事情繪聲繪色的與她講了一遍。
“……幸虧是宋大人英明,不然,咱們尋常百姓,哪裡能猜到,竟然還有這種事啊!要不是宋大人,那段學子就這般平白沒了前途還壞了名聲。”
杜月芳聽得心跳如雷。
段成安?
這不是許大娘的二小子嗎!
呸!
這種事竟然都能被他躲過去。
心裡咒罵了一句。
杜月芳剛要再問點甚麼,大夫那邊叫她過去搭把手,等她騰出功夫,那倆聊天的老姐妹已經走了。
從藥堂出來,裴定生心頭不痛快,朝著杜月芳怒罵,“喪門東西!那日宋櫻要救人,你為何攔著!你若是跟著搭把手,二十兩的謝銀就是咱們家的不說,咱們對那位宋大人有救命之恩,他能不提點大輝一下?蠢貨!”
杜月芳為了這件事,心頭懊悔了八百遍。
此刻被罵,嘴都不敢還。
只是討好的說:“咱們去看看大輝吧。”
趕著牛車往蘆恆書院去,原本打算讓書院的門房幫忙傳句話的,結果才到書院門口,正要遇見大輝從裡面出來。
大輝,裴名輝一臉震驚的看著正好在書院外的他娘,急忙快跑兩步,從書院裡出來。
“爹,娘,你們咋來了?”
問完,才看到裴定生躺在板車上,腿上還上著夾板。
裴名輝嚇一跳,“爹!這咋回事!”
書院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裴定生也沒多提,只說:“不小心摔了腿,你安心讀書,爹沒事,大夫已經給瞧了。”
杜月芳眼巴巴看著兒子,眼裡帶著淚珠,“咋又瘦了,你爹給你的錢別不捨得花,吃好了才能身體好。”
裴名輝笑道:“讀書費人,娘放心吧,我吃的很好,我正準備趕回去找你們呢。”
杜月芳和裴定生齊齊臉色一緊,“咋了?”
裴名輝嘴角壓不住的笑,“我今兒才知道,來我們書院主持科考的宋大人,是二嬸嬸的哥哥。”
杜月芳和裴定生雙雙一愣。
裴名輝道:“他是平陽伯府的,我記得,二嬸嬸也是吧?”
杜月芳臉上神色變了又變。
從震驚變成憤怒,惱羞成怒的憤怒!
那宋大人竟然是宋櫻的哥哥?難怪那日宋櫻救他!
那宋櫻怎麼不說!
若是宋櫻當時就說了,她能攔著不讓救嗎?!
杜月芳要慪死了!
那賤貨就是故意的!
裴名輝沒注意到他娘臉上的神色,只一臉興奮的說:“爹孃,你們和二嬸嬸說一下,讓二嬸嬸與宋大人提一提我,我在這邊若是直接去找宋大人,不大合適。”
他去找宋大人,顯得他攀附關係,想要走捷徑,沒有讀書人的風骨,反倒是被宋大人輕瞧了。
若是宋大人直接找他,那便不同了。
對著兒子一臉的興奮,裴定生一口答應,“你只管好好讀書,別的事,我和你娘肯定幫你辦好。”
裴名輝又關心了裴定生幾句,折返書院走了。
他一走,杜月芳一雙眼睛帶著惶恐不安,看向裴定生,“他爹。”
裴定生沒好氣的,揚手一巴掌扇了杜月芳臉上,“蠢婦!讓你與她搞好關係,你偏作妖,現在知道厲害了?”
臉上先前的傷還沒好,又結結實實捱了一下,杜月芳讓打的只覺得眼前發花有些站不住。
裴定生說:“先回去,終究裴珩是我弟弟,大輝是他親侄子,這麼點小事,他沒道理不管,若是當真不管,鬧到村長那裡去,大輝若能高中,村子跟著也沾光,村長不會坐視不管的。”
話是這麼說,裴定生其實心裡也發虛。
裴珩跟他根本就不親。
那小畜生還不如原先的老二。
杜月芳趕著車,兩口子從書院門口離開。
剛走到巷子口,一道怒罵聲傳來。
“裴珩和段成安不是一個村的嗎?讓他帶你去求段成安他娘!他們一個村的總要有些情面的,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你大哥被關在牢裡嗎!你還有沒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