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傍晚的天空甚是好看。
喬頤曼坐在回家的馬車上,卻無心去留意這般迤邐的晚霞。
她心裡正在思度著兩件十分重要的事。
古人道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今天她是相信這句了。
雖然這次喬承煜因為一個莽撞的決定,損失慘重,差點讓喬家死路一條。
但好在現在喬頤曼及時想出了辦法應對,事情並沒有糟糕到哪一步。
喬家的生意誰說了算都不如自己說了算,等成功過了這關,她要把美玉銀號的話事權拿到手。
這是第一件事。
其次便是,熬過這次難關,銀號生意就會像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而銀號這行業,是一定要有實業的,沒有則很難做大做強。
她現在知道了天底下的生絲生意,以後再也不是大天朝一家獨大了。
所以以後不能只把銀錢投進去絲綢生絲莊子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是時候去考察一些別的出路了,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的路,終於在天黑透之前回到了周家。
錢媽媽一直站在門口焦急的等待,見周家的馬車終於回了,急忙上前去迎。
喬頤曼和丁香緩緩從馬車上下來,看到了錢媽媽。
錢媽媽一邊扶她下車,一邊道:“夫人今日回孃家了,怎麼這麼晚才回?可用過飯了?”
喬頤曼道:“去處理了一些事情,忙到現在方回,我餓了,傳飯吧。”
錢媽媽點點頭,打發了個小丫鬟去廚房,說可以傳飯了。
等吃完了飯,喬頤曼去了耳房沐浴更衣,沐浴後,回到內室,坐在梳妝檯前細細地打理著頭髮。
錢媽媽見主母十分愜意自得,心裡面想著那件事,躊躇了幾下。
心中過了幾遍,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夫人,西院那邊今日就在收拾東西了,奴婢打聽了下,說是過完年,運河一化凍太夫人就啟程回江北了,屆時您要不要去送送?”
喬頤曼出浴後,整個人從頭髮到面板,全都散發著她所喜歡的花香的味道。
她把長髮梳得平順而柔滑,纏在指間彷彿握著一匹閃亮的黑色綢緞,涼涼滑滑。
正愜意著,聽到錢媽媽說王氏要走了,問自己去不去送,
喬頤曼手中的象牙梳頓了一瞬,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道,
“還沒想好,再說吧,對了,老爺現在在不在府中,我去問問他。”
錢媽媽見主母終於想起來問老爺了,於是道:“老爺上朝後讓人帶了話回來,說今日晚歸,讓不必等他。”
又是一句聽了太多次,也讓她失望了太多次的話。
晚歸,晚歸,周秉正一個月裡只有兩三天能和自己一起吃個晚飯。
不過現在他也不重要了。
於是喬頤曼態度無所謂道:“行,那就等老爺回來了再說吧。”
——
另一邊,日月興酒樓。
頂樓的包房裡,此時此刻外頭絲竹之音繞樑。
往裡的屋子裡很是安靜,中間的一張八仙桌上放滿了珍饈佳餚,但是一筷子也沒人動。
座位上的數十個人,神態舉止嚴肅莊重,他們都是此次來京朝覲的地方官員。
此次朝覲,京城中進京述職的官員數不勝數,不用個個面見聖上,只需要在午門那裡行朝覲之禮。
除此之外,這些人還要被吏部進行考核,升降貶謫。
所以因為種種原因,有些官員就找到了周秉正,希望能透過他這個門路,得到想外任的官職。
今日周秉正來到酒樓赴宴,坐在首位,
依次便是幾位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幾位官員。
有的四十多了,有的五十多了,但都面帶恭色,絲毫不敢在論資排輩算起來,只能算晚輩的周秉正面前擺架子。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一曲後,
其中一個叫吳鵬站起身,拎著酒壺,手指夾了三個酒杯,從對著門的位置走到周秉正前,
斟了道:“聽說周大人今年入閣了,下官又有幸借今年朝覲見到周大人賀喜,實在值得喝一杯,我敬周大人三杯,周大人自便。”
說著,飲盡了三杯,歸位。
俗話說酒桌上座位的擺放、敬酒的先後代表著入席者身份的高低。
這話不假,那個叫吳鵬的喝完後,拎著酒壺侍在周秉正身份。
接著,酒桌上的眾人分前後敬周秉正酒,無不海量,無不一飲而盡。
全程周秉正淺淡地笑,將眾人的酒一一飲了。
眾人一開始神色的凝重慢慢地消失了,一窩蜂地圍著周秉正敬酒,一口一個“周相公”“周大人”地套近乎、攀關係。
倒也不是這些人閒著沒事幹,找人喝酒,都是為了吏部分配的事情來的,在衙署裡這種事不好說,去周秉正府上相求,又恐怕落入言官耳目。
是以大家心照不宣地做局請來周秉正喝酒,酒桌上好辦事,這是男人都知道的共識。
許多不好明說的話、難以啟齒的貪婪,酒過三巡後都順暢了許多。
有一個叫王啟的,喝的眼餳耳熱,但神智清醒的很,
道:“希望周大人能在晏閣老面前進言幾句,下官而後為周大人願效犬馬之勞。”
三巡喝下來,周秉正臉上也有點醉意,但聲音清晰冷靜,
“老王,今天大家一起喝酒,這事就別掛在心上了,我早就給遞交老晏了,遲早的事。”
眾人皆是臉色猛然一喜,又是一窩蜂地飲酒。
酒入喉后辛辣無比,往往更能體現飲酒者的態度。
周秉正臉色帶著淺淡的笑,眼底卻是所有人都察覺不到的不起一絲波瀾。
像這種應酬,他在年少時開始,經常被迫參加。
那個時候的他,沒有家世,沒有靠山,只有一個單薄的舉人身份,進士身份,庶吉士身份、
在這種場合,只要別人想讓他喝,他都不好直拒。
周秉正經過二十年的謹慎、隱忍、蓄力,終於在四十歲之前到達了現在這個位置。
其中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不足於外人道。
隨著一杯杯佳釀入喉,周秉正腦海裡湧現了那件不如意的事。
如今他有地位,可以說,他想要的任何東西幾乎都唾手可得了。
但是他現在完全豪邁不起來,只因一個人,他妻子,喬氏喬頤曼。
周秉正沒有想到過妻子有一日會變得對自己不再溫柔。
現在妻子處處要和自己對著幹,自己在周家的話再也不是說一不二了。
他心裡很不快活,總覺得如今少了點甚麼。
周秉正越去想這件事,越想讓妻子像以前一樣對待自己。
因為有心事,不知不覺多喝了不少酒,直到醉得頭暈,不能再喝,酒宴方散。
酒宴結束後,他的貼身小廝扶著他上了馬車,準備回府。
周祥把老爺扶到鋪設好的軟褥之下,以為老爺喝醉了,正要給他蓋上披風。
忽聽周秉正聲音清醒地道了句:“周祥,水。”
周祥見老爺眼底清明,愣了下,忙倒水遞過,道:“老爺,原來你沒醉啊?”
周秉正兩三口喝完,胃裡那陣灼熱感好受了些,他眯了一會兒,問道:“東西都收下了吧?”
他說完。
周祥正色,開啟三彎腿炕桌上拿過一個長匣,拿出厚厚一疊通兌的千元面額的銀票,道:“回老爺話,奴婢方才點過了,一共一萬三千五百塊,其中李大人三千兩,謀松江縣知府三千兩,馮國成三千兩謀錢塘縣知府韓大人兩千兩五謀兵馬司主簿,丁大人一千五百兩謀刑部主薄。”
隨即將幾封書信遞給周秉正。
周秉正閉著目,沒有接,緩緩地道:“周祥,明天開始你去幫我辦一件事,去城東,找個好些的地段買一處宅子,要寬敞,要精緻,要有園子,”
周祥一愣,道:“老爺,城東的宅子可不便宜……”
他覺得奇了怪,老爺可整整有四個兒子,所以一直是節約度日,只為少爺們尋名師教導學問,置辦家業娶妻生子。
現在怎麼花起錢來,眼都不眨一下?
周秉正道:“叫你去辦你就去辦,哪那麼多話,對了,等會兒回府主母問起來,千萬別說今日喝酒,沒有女子在場,”
周祥又是覺得奇怪了,以前有女子在場,讓自己說沒有女子在場,只是男人間喝酒。
今日倒是沒有,卻又說有?
帶著這份不解,兩人回到了府,見他們回來了,守夜的人過去牽馬卸鞍。
周秉正在車上的時候,酒發作了,現在整個人昏昏沉沉,
周祥扶他下了車,道:“老爺,到府了,奴才扶你下車。”
周秉正腳下虛浮,下了馬車,音調含混地吩咐:“扶我回東院,叫夫人煮好醒酒湯送來。”
周祥道:“是,老爺。”
於是他扶著周秉正回東院,帶著這份不解,兩人回到了府,見他們回來了,守夜的人過去牽馬卸鞍。
周秉正在車上的時候,酒發作了,現在整個人昏昏沉沉,
周祥扶他下了車,道:“老爺,到府了,奴才扶你下車。”
周秉正腳下虛浮,下了馬車,音調含混地吩咐:“扶我回東院,叫夫人煮好醒酒湯送來。”
周祥道:“是,老爺。”
於是他扶著周秉正回東院,等到了東院,東院守夜的下人來迎。
菱香領著一個小丫鬟輕輕推開門出來。
周祥一邊吃力地抬人,一邊問:“菱香,夫人在?”
菱香搖了搖頭,朝裡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小聲些,夫人已經睡了。”
周祥擦了擦汗,道:“菱香你去廚房煮完醒酒湯過來,老爺喝多了。”
菱香點點頭,領著小丫鬟去了。
周秉正一行人進了正廳,弄出一陣不小的動靜。
喬頤曼在裡屋,錦被暖衾,睡得正香甜,冷不防被外頭髮出的一陣動靜吵醒。
她喚道:“菱香,外面怎麼了?”
語氣裡充滿了被擾醒了的不滿。
菱香正在點燭火,聽了,進去道:“回夫人,是老爺回了,要喝醒酒湯。”
說完,她聽見裡屋傳來一句:“哦,叫廚房煮好給他。”
然後就沒話了。
等到了東院,東院守夜的下人來迎。
菱香領著一個小丫鬟輕輕推開門出來。
周祥一邊吃力地抬人,一邊問:“菱香,夫人在?”
菱香搖了搖頭,朝裡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小聲些,夫人已經睡了。”
周祥擦了擦汗,道:“菱香你去廚房煮完醒酒湯過來,老爺喝多了。”
菱香點點頭,領著小丫鬟去了。
周秉正一行人進了正廳,弄出一陣不小的動靜。
喬頤曼在裡屋,錦被暖衾,睡得正香甜,冷不防被外頭髮出的一陣動靜吵醒。
她喚道:“菱香,外面怎麼了?”
語氣裡充滿了被擾醒了的不滿。
菱香正在點燭火,聽了,進去道:“回夫人,是老爺回了,要喝醒酒湯。”
說完,她聽見裡屋傳來一句:“哦,叫廚房煮好給他。”
菱香躊躇了下,出去了。
周秉正正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圈椅上,以手支額,正閉目沉思。
他聽到這話,眉頭一皺,以前喬頤曼不會這樣不管自己。
等廚房的一個婆子把冒著熱氣的醒酒湯送來了,他一口沒喝,突然道:“準備熱水吧,我要沐浴睡覺。”
周祥一怔,剛才不是還要喝醒酒湯的嗎?暗道了句老爺最近有點古怪,然後去和下人一起抬水去了。
不多時,有兩個守夜婆子抬著四大桶熱氣騰騰的熱水來了,進了耳房,往浴桶裡嘩啦啦地倒了進去。
周秉正透過裡屋擺著的一面六折屏風,隱隱約約看見喬頤曼自從聽見動靜後,又翻了個背過去接著睡了。
他眸光一深,心頭像是被人用刀砍去了尖兒,一下子就冷了。
等耳房收拾好後,他揮退下人,自己不要任何人伺候,寬衣進了浴桶。
現在這隻碩大浴桶是新的,熱水浸泡過後,泛出淡淡的香樟木的清香。
周秉正泡在其中,過了一會兒,抬手嗅了嗅自己手臂。
直到聞到沒有亂七八糟的氣味了,起身,長腿一邁,出了浴桶。
他套了衣裳,徑直去了裡屋,喬頤曼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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