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空放了晴。
清晨喬頤曼便開始收拾箱籠,早早出了門,趕在天黑前到了燕山。
晏家的守莊下人早早就把她們要下榻的屋舍清掃過了。
喬頤曼到了,領著隨行的丁香和幾個丫鬟,從幾隻大箱籠裡拿出衣物用具歸置。
丫鬟們鋪床的鋪床,打水的打水。
喬頤曼興致勃勃,去院子裡四處瞧了瞧,見後院便是一處溫泉,四周圍起,十分私密,
又走到窗前眺望了一會兒,發現梅園離這裡約莫不到一里的距離,賞梅很是方便。
喬頤曼眼眸漸漸亮了,心裡越看越是歡喜,越看越是滿意。
這裡,她太喜歡了!
這時,貼身奴婢丁香走過來,興高采烈地道:“夫人,床已經鋪好了,茶水飯食也都安排下去了,來的時候奴婢看見山上梅花開的正好,也離的不遠,奴婢可否去折幾枝?”
丁香是從南邊帶來的丫鬟,難得見到北方這麼磅礴大氣的山上種著這麼多梅花。
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彷彿恨不得插翅去看!
喬頤曼笑道:“去採一些回來吧,別貪多,早回,叫個認路的人和你一起。”
丁香歡喜地道:“是,夫人”隨即行禮告退。
喬頤曼回到主屋,從隨行的箱籠裡翻找出幾本雜書,坐在窗前打發時間。
不多時,
丁香和一個小丫鬟前後腳回來了,手裡捧著幾枝含苞欲放的梅條。
丁香走過來道:“夫人,你看奴婢折的可好?”
喬頤曼取了一支放到鼻間輕嗅,忍不住道:“香,很是不錯……”
丁香道:“那奴婢這就去找花瓶,為夫人插上。”
喬頤曼點點頭。
丁香笑盈盈的,剛轉身,便看到院門口那裡走過來一群人朝這邊走過來。
丁香行至門口觀察,她看了一會兒,折回主屋,道:“夫人,熊家主母李夫人來了!”
李夫人,閨名如錦,河道漕運總督李大人女,三品京官熊延之妻,亦是喬頤曼的閨中密友。
她剛說完,李夫人和貼身丫鬟婆子便已到了門口。
李夫人問:“丁香?你家夫人可在這裡?”
丁香上前行禮,道:“回李夫人話,我家夫人就在屋裡!”
李氏面露喜色,提裙踏過門檻,進了院。
她剛走到院裡,就見到了昔日好友,激動地道:“頤曼,真的是你!我方才在後山賞梅,遠遠地看到一人,像是你的丫鬟,
我還道你是不是也來這裡了?索性過來看看,也是巧,過來一看,還真是你!”
倆人同是江南人,自幼相識,後來分別嫁去不同的地方,已經許多年未見了。
現在見到,喬頤曼亦是十分激動,捂著胸口道:“如錦!”
倆人牽手一同進了屋,落座,丫鬟立刻倒上了茶。
李如錦喝了茶,潤了下喉,道:“我是七天前來的,四年前生雙兒時傷了氣血,一直未好,聽人說溫泉水有休養生息的作用,我婆母便租了莊子,叫我來住了!”
這裡的山莊住下來可不是小數目,聽到是她婆母租的,喬頤曼心底爬上些澀意。
忍不住道:“我真羨慕你,有那樣一個待你如親女的婆母,不似我……哎!”
倆人像開啟了話匣子,紛紛將自己這些年的心事與對方訴說起來。
說著說著,喬頤曼聽了,因為婆媳不和的事情不算新鮮,幾乎家家戶戶都有。
但是李如錦的事情,卻是讓她大吃一驚,再也聽不下去了。
喬頤曼驚的站起身,不可思議地道:“甚麼?你是說熊大人他外頭有了女人,那女人竟是一位縣主!!”
縣主為郡王之女,屬宗室高階女眷,怎會願意給已有家室的男子做外室?
李氏點了點頭,苦澀地笑:“起初我也不信,直到熊延將人帶回了京,和我婆母說要納縣主為平妻……”
“……”
“啊?”
喬頤曼震驚過後,又坐回了椅子上,人忍不住又驚又怒:“不知羞恥,簡直不知羞恥!”
李如錦苦澀地搖搖頭:“也是我沒用,一連懷了四次,都是女兒,我婆母哪裡……”
喬頤曼冷笑一聲,道:“你才多大年歲?焉知你生不出嫡子了?你別信這些,他就是好色,給自己找的藉口!”
李如錦心裡有苦難言,嘆了口氣。
倆人又一起罵了會兒熊延、王氏,直到天色黑了,山上許多莊子都亮起了燭火。
李如錦看了眼外頭夜色,道:“好了,不攪擾你了,不早了,我先回了,明日我來找你,帶你一起去吃野味!”
喬頤曼點頭,親自送李如錦半程路,然後回房用飯休息。
當晚颳了一夜的北風,到了天快亮時止了,日頭出來,又是一個晴好的天。
喬頤曼起了後,用完早飯,便在莊子裡等李如錦。
在窗下一坐,便是一個時辰,等到日頭正中之時,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又接著等了一個時辰,院子外圓一里,連個人影也不見。
喬頤曼午飯都沒多大心情用,等的焦急,直到太陽都落山了。
這下確定李如錦不會來了!
喬頤曼白等了一個白天,沒等到人,也沒往別處想,心道李如錦是不是發生了甚麼大事,這才絆住了腳?
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坐不住了。
喬頤曼打發兩個丫鬟去李如錦住處,看個明白。
丫鬟們拿上湯婆子和燈籠,冒著北風去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派出去的兩個丫鬟回來了。
和她們一起回來的,還有李如錦身邊的貼身嬤嬤,黃媽媽。
黃媽媽進了屋,便是面露悽色,道:“喬夫人萬安,奴婢是我們夫人派來的,我們夫人昨夜裡氣病了,今日一整天水米未進,奴婢也勸不動,眼見我們夫人臉色越來越差,奴婢實在害怕,奴婢想著,夫人可否隨奴婢去一趟,勸勸我們夫人!”
昨天見到的時候,李如錦氣色可是很不錯,怎才分別了一夜,好好的人就病倒了?
喬頤曼一邊讓丫鬟取來鶴氅出門,一邊問道:“你們夫人怎麼病倒了,昨天的時候,我們還好好的敘話。”
走了約摸一刻鐘,到了李如錦住處。
喬頤曼進入內室,來到李如錦床榻前,坐到她身旁,瞧了她一眼
李如錦躺在床上,氣若游絲,面如金紙,見來人了,也只是轉了下眼珠子看了眼。
喬頤曼大吃一驚,聲音不自覺高了,道:“如錦,你這是怎麼了!昨日見你還好好的……”
李如錦眼眶慢慢溼了,哀聲道:“頤曼,我怕是活不成了,可是我若就這麼走了,我那四個女兒該怎麼辦,嗚嗚嗚嗚。”說完,淚湧不止。
她膝下無子,在族中一直底氣不足。
這些喬頤曼都心知肚明,無奈地嘆了聲氣,抽出帕子為她摁去眼角水光,
剛欲開口問李如錦到底是怎麼了,見她已經哭成了淚人,說不全話了。
她只好轉頭問李氏丫鬟道:“你家夫人這是怎麼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嗎?”
丫鬟哭泣道:“昨天半夜裡,府裡來了人報信,說老爺告訴老太太,那個縣主有了兩個月的身孕,說這個月就要抬她進門……”
甚麼?
自古以來,沒名沒份便有了身孕的,不是沒有,但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粉頭暗娼之流!
出身高貴的縣主?
喬頤曼道:“縣主為甚麼和熊延亂搞到了一起?”
丫鬟恨恨地,從牙縫中擠出來幾個字:“聽說是縣主先看上的我家老爺,
我家老爺外任豫中的時候,與她相識,之後一發不收拾……今年老爺帶她回京,將她安置在了外頭,一個月有大半是宿在哪裡的……”
喬頤曼嘆了口氣,看著李如錦絕望無助的樣子,語重心長道:“你千萬保重自個兒,我記得你家寶貝囡囡都還未出閣吧?你要是氣死了,豈不是白白給那個縣主讓位?”
李如錦道:“她進門了,我應該不會有甚麼好日子了,我那夫君早就心裡頭沒我了,婆母應該也阻止不了了,那個娼婦肚子裡,聽說是個男胎……”
喬頤曼苦澀地搖了搖頭,別人家的家事,她怎麼阻止得了。
時下有點富貴或者地位的男人,哪個不是納一屋子妾的?
她喬頤曼再不忿,又有甚麼用?她能改變人人都覺得天經地義的一件事?
縣主,身份比她們兩個高貴太多。
正惆悵間,不知怎地,喬頤曼忽然心尖猛地一沉,忽然又想起了此前那個噩夢。
夢裡說,她身處的這個時代,雖然開祖皇帝定下了藩王宗室不用勞作,由當地稅收供養的祖訓,但也正因為如此,宗室人口越來越多。
幾百年前還行,賦稅也能勉強供養,
但到了現在,朝廷因為多重原因疊加,早就財政赤字了。
有些富庶之地的藩王過的尚還有王室的氣派,但像豫州府這種工商業不發達的地區,給王室的銀子經常拖欠。
所以這些甚麼縣主,郡主,王孫公子甚麼的,那也是要分地區的。
想到這兒,喬頤曼想到,那個縣主不就是豫中那邊的嗎?
於是喬頤曼道:“如錦,你別太焦慮,依我看,就算那外室進門了,也越不過你的位置!”
李氏道:“你不懂我的苦楚,她是縣主,她進門了,我……”
喬頤曼道:“我正是因為知道你心中顧慮,我才這樣說的!”
李氏一愣。
喬頤曼道:“現在朝廷沒錢了,官員都發不出俸祿,何況藩王?你方才說她是哪的縣主?”
“豫府。”
這時喬頤曼篤定道:“現在朝廷拖欠宗室祿米,有些宗室也就是個空架子而已,你先別焦慮,也先別害怕,安安穩穩把身子養好,等以後生出了嫡子,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見喬氏說的頭頭是道,而且喬氏在他心裡一直是比較可靠的。
李如錦半信半疑地道:“頤曼,剛才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你莫不是為了寬慰我,編出這些來哄我。”,
喬頤曼輕笑一聲,道:“我怎麼欺瞞你?令尊是漕運總督,訊息最是靈通不過了,你振作起來,讓令尊去打聽打聽這個縣主底細,你也好做打算?”
她的話沉穩有力量,而且不像是瞎說的。
李氏像是墜崖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終於有了些光亮,
“真的?你沒有騙我?”
喬頤曼嘆了口氣,道:“久居內宅,對外頭的事情都不瞭解,一聽到外室身份貴重就被嚇著了,這些我也是從京中官眷那裡知道的,你放寬心,
別一蹶不振了,萬一氣出好歹,不是如了她得意了?”
聞言,李氏聽了,一字一句地道:“那賤人休想!”
喬頤曼接過丫鬟早已煮好的碧梗米粥,攪開熱氣,挖了一勺遞到李氏口邊,佯怒道:“還不吃飯了?你要是這般沒出息,自亂陣腳,我也幫不了你了!”
李氏破涕為笑,就著喬氏的手吃完了粥,熱乎乎的食物下肚,胸口鬱結解開了大半。
她回想這些年交好的手帕交,也就只有喬氏不懼強權,會為朋友出頭。
李氏心裡暖暖的,輕握著喬氏的手道:“頤曼,我曉得了,你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
看到李氏情志舒暢,人也似活過來了。
喬頤曼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泡溫泉了,改天咱們一起去後山梅園賞梅。”
李氏點點頭,吩咐兩個丫鬟相送。
喬頤曼回去了。
今日不過只是隨口勸慰了一番李氏,萬萬沒有想到,
幾日後這件事竟成了能救她於生死之間的一個契機!此為後話,暫按不表。
回到莊子,喬頤曼卸妝更衣,去泡了溫泉。
溫泉裡舒服極了,水溫適宜,灑了幾籃花瓣進去,香氣更是沁人心脾。
待了個把時辰,到了飯點,才不舍地從裡頭出來。
套上衣裳,吃了晚飯,正打算看會雜書打發時間。
這時,外面守門的丫鬟進來通傳道:“夫人,工部尚書文大人的夫人遞了名帖求見夫人,現在人就在外頭等候。”
顧尚書家?
喬頤曼不解,她不認識文家的人。
“她找我甚麼事?”
開啟門一看,外頭站了一位夫人,看起來保養得宜,穿戴不俗,身後還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幾個青壯小廝。
文氏道:“喬夫人,容妾身不請自來,還望恕罪,今日前來,實是有極大的事情,想請,還請喬夫人為我出個主意。”
喬頤曼蹙眉,感到冒犯,二人素不相識,她突然找上門來,要自己為她拿主意?
? ?鋪墊完了,終於寫到正題,後面幾章十分精彩,一定要看!我自己都會反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