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著驚歎的議論聲。
資料分析師沒有停,繼續點開第三張圖。
“第三,網路話題熱度。
節目播出後的二十四小時內,‘黎錦秀’三個字的搜尋指數超過了節目本身。
也就是說,很多人是先知道了黎錦秀,然後才去搜這個節目的。”
他點開第四張圖。
“第四,嘉賓貢獻度分析。
我們把五位嘉賓的出場時間、觀眾留存率、網路討論量做了一個加權模型。
得出的結果是……”
螢幕上跳出一個餅圖。
黎錦秀的名字佔了67%的面積。
“這個節目的熱度,有超過三分之二是黎錦秀一個人貢獻的。”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響起一道道深呼吸的聲音。
楊世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盯著那個餅圖,沉默了很久。
片刻,他開口了:“她的那幾首歌,你們聽了嗎?”
資料分析師點頭:“都聽了。
《後來》和《隱形的翅膀》是完整版,資料都很好。
《後來》在各大音樂平臺的播放量加起來已經破三億了,《隱形的翅膀》破兩億。
那三個半首歌雖然只有片段,但在抖音上的切片播放量加起來也破億了。”
楊世禮又問:“她抖音粉絲多少了?”
“截止到今天上午,一千二百萬。
而且還在漲。”
楊世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所以這次清水市電視臺的成功,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個黎錦秀?”
沒人敢接話。
但資料就擺在面前,誰都看得出來答案是甚麼。
但臺長這麼直白地問出來,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楊世禮沒有等他們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一個三十歲才出道的女人,一個被婆家趕出門的離婚女人,幾個月的時間,寫了五首歌,每一首都成了爆款。”
他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所有人。
“你們覺得,這是運氣嗎?”
還是沒人吭聲。
楊世禮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多年。
我見過無數有才華的人,也見過無數有運氣的人。
但才華和運氣同時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而且是在三十歲這個年紀忽然爆發出來的……”
他轉過身。
“我這輩子只見過這一個。”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沉沉地看著所有人。
“她還是我們江北省的人!”他抬起手指,一字一句地點在了桌子上!
“所以,這個人,我們必須抓住。”
長青娛樂,經紀部。
王美麗把一沓檔案摔在桌上,揉著太陽穴。
她已經連續加了三天班。
自從“最初的夢想”節目播出後,黎錦秀這個名字就像一塊被扔進商業池塘的肥肉,四面八方的魚全都湧過來了。
音樂平臺的授權。
短影片平臺的合作邀約。
綜藝節目的嘉賓邀請。
廣告代言的意向書。
商業演出的報價單。
甚至還有幾家出版社想給黎錦秀出書。
出書,一個出道幾個月的歌手,有人想給她出書。
王美麗看著那封郵件,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但最讓她頭疼的不是這些。
是公司內部的那些藝人。
以前這些藝人一個個閒得發慌,經紀人天天來她這兒哭訴沒通告。
現在好了,全都忙起來了。
因為黎錦秀的歌。
《後來》的翻唱授權已經發出去了十幾份,全是長青旗下的藝人。
大大小小的商演、拼盤演唱會、企業年會,只要有長青的藝人登臺,十有八九都要唱《後來》或者《隱形的翅膀》。
有一個三線小歌手,之前半年接不到一個通告,這周靠著在商演上唱《後來》,一口氣接了三個活兒。
她的經紀人昨天專門跑來經紀部,握著王美麗的手千恩萬謝,好像那首歌是王美麗寫的一樣。
還有周邊。
電商那邊報上來的資料,黎錦秀在“最初的夢想”節目上穿的那件藍色百褶裙,同款已經賣斷貨了。
一件普通的藍色百褶裙,淘寶上原價199,現在被炒到了四五百。
有廠家直接聯絡長青,想要拿授權做“黎錦秀同款”的官方周邊。
衣服、手機殼、海報、筆記本,甚麼都有。
王美麗看著這些報表,心裡五味雜陳。
當初籤黎錦秀的時候,她想的是一年後把那兩首歌的版權拿到手,捧自己表妹。
結果現在才幾個月,整個長青娛樂的業績都被黎錦秀一個人拉起來了。
宣發部那邊之前把黎錦秀的預算砍到零,現在自己打臉,又偷偷加回去。
李銳前兩天開會的時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黎錦秀這個藝人要重點培養”。
重點培養?
當初是誰讓她籤那個一年一個億的對賭合同的?
王美麗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眼神變了變。
算了,不管怎樣,公司賺錢,她的年終獎也有著落。
至於一年後黎錦秀能不能完成一個億的對賭,那是以後的事。
黎錦秀的出租屋裡。
陳思把一沓檔案放在茶几上,推到黎錦秀面前。
“這是這半個月的收入明細。”
黎錦秀拿起來翻了翻。
《後來》授權收入:七十三萬。
《隱形的翅膀》授權收入:五十八萬。
翻唱授權:十一筆,共計四十二萬。
商業演出:三場,共計六十萬。
抖音流量分成:九萬。
“半個月,兩百四十二萬。”陳思靠在沙發上,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感慨,“你一個人進賬,半個月,就掙了這麼多。”
黎錦秀把檔案放下,拿起茶几上的計算器按了幾下。
簽字費八十萬。
加上這兩百四十二萬,再加上之前的一些零碎收入。
三百五十萬。
她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陳思看她:“笑甚麼?”
“笑我自己。”黎錦秀坐直身子,“幾個月前我從張家出來的時候,兜裡就五千多塊錢。
住電競酒店,一晚上一百二,我都心疼得要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幾個月前還在張家廚房裡洗那些永遠洗不完的碗。
現在,半個月掙了幾百萬。
“陳思。”她忽然說。
“嗯?”
“我要去買車買房了。”
陳思一愣。
黎錦秀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掙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改善自己的生活。
我以前在張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化妝品就兩瓶大寶。
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錢,全被他們一家子花了。”
她轉過身,看著陳思,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
“現在我掙的錢,我要花在自己身上。”
陳思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行!有打算買甚麼車嗎?”
“瑪莎拉蒂!”
陳思的笑容僵了一瞬。
“瑪莎拉蒂?”
黎錦秀點頭,“我查過了,萊萬特落地大概八九十萬,再加些選配,一百多萬我買得起。”
陳思想說甚麼,但看著黎錦秀那張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想說你現在才剛起步,錢要省著點花。
但轉念一想,她半個月掙了兩百多萬,買輛百來萬的車怎麼了?
人家拼死拼活寫歌唱歌,掙了錢不花在自己身上,難道還留著給別人花?
“房子呢?”陳思問。
“江北省城。”
黎錦秀重新坐回沙發上,“餘干縣我不想再回去了,那個地方,那些人,我都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陳思聽得出來,平靜底下是刀鋒一樣的決絕。
婆家、孃家、那個縣城裡所有認識她的人。
她要把這些全部甩在身後,一個不留。
陳思點了點頭:“行,我幫你留意。”
第二天,江北省城,瑪莎拉蒂4S店。
黎錦秀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戴著墨鏡和口罩,跟著銷售顧問在展廳裡看車。
銷售顧問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開始沒認出來她,只是覺得這個女顧客氣質有點不一樣。
直到黎錦秀試駕的時候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他才猛地瞪大眼睛。
“您……您是……”
黎錦秀把口罩重新戴上,朝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銷售顧問立刻捂住嘴,瘋狂點頭。
試駕很順利,白色的萊萬特,加上選配落地九十九萬。
黎錦秀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感受著座椅包裹住身體的觸感。
這種車,張建國一輩子都買不起。
她簽了購車合同,刷了卡。
走出4S店的時候,陽光很好。
她站在門口,摘下墨鏡,深深吸了一口氣。
江北省城,新車、新房、新生活。
過去的那個黎錦秀,留在餘干縣的那個黎錦秀,被婆家嫌棄、被孃家拋棄的黎錦秀……
她徹底甩掉了。
4S店旁邊是一家大型超市。
張建國拎著兩個購物袋,吳麗婷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從超市出口走出來。
蜜月旅行,吳麗婷說想來省城看看,張建國就請了幾天假陪她。
“建國,那邊有個商場,我們……”
吳麗婷一邊興高采烈地說著接下來的打算,一邊看向遠處的商場。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被自己拉著往前走的張建國,目光卻看向了不遠處4S店門口的一道身影。
一個女人正從一輛白色的瑪莎拉蒂萊萬特駕駛室下車。
她戴著墨鏡和口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扎著高馬尾。
張建國盯著那道身影,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身形,那個姿態,那個揚起下巴的樣子。
是他在民政局領離婚證時見過的黎錦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