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麗婷拿起手機。
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她的指尖,讓她整個人一激靈腦子都清醒了些許。
旁邊張建國的鼾聲,一下接一下,睡得很沉。
她回頭看了一眼,抿了抿嘴有些緊張,又有些心虛。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落在他臉上。
這張臉她偷偷看了十四年,從初中教室的窗外,到食堂的角落,到校門口的樹蔭下。
現在這個男人就躺在她身邊,是她的丈夫。
吳麗婷咬了咬嘴唇,把手機點亮,六位數的解鎖密碼。
她想了想,先試了張建國的生日。
不對。
她又試了他的生日倒過來。
不對。
她頓了頓,輸入張建國的手機尾號。
還是不對。
吳麗婷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甚至還試了試自己的生日,依舊不對!
忽然,吳麗婷想到一個人。
黎錦秀。
她眼睛睜大了些許,又覺得這可能,自嘲一笑地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的。
他都跟她離婚了,怎麼可能還用她的生日當密碼。
但她的手不聽使喚。
黎錦秀的生日是甚麼時候?
吳麗婷不知道。
她開啟自己的手機,在搜尋欄裡輸入“黎錦秀”。
頁面跳出來,百度百科上寫得清清楚楚,黎錦秀年3月15日出生。
她把那六位數輸進去。
。
咔噠一聲,吳麗婷心臟都猛地一縮,手一抖,讓她急忙把手機往被窩裡藏了藏,做賊心虛般的扭頭看向張建國。
他依舊睡得迷糊。
桌面跳了出來。
吳麗婷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
他用的,是黎錦秀的生日。
她盯著那個桌面桌布,盯了很久,眼神卻空洞了,剛剛那個密碼讓她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桌布是系統預設的,沒甚麼特別。
但她就是盯著看,好像能從那個藍紫色的抽象圖案裡看出甚麼來似的。
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手機都自動息屏了,她再度輸入那個密碼開啟手機。
手指動了動,她遲疑中點開了微信,心臟越跳越快,又擔心,又期待。
置頂的第一個對話方塊,備註名是“老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點進去才發現那是她自己的微信。
是了,他們已經結婚了,他給她改了備註,看到這裡她嘴角泛起了些許笑意,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她往下滑。
第二個置頂,備註名是“媽”。
是張翠蘭。
第三個置頂,頭像是一隻橘貓趴在窗臺上曬太陽。
備註名是“工地王工”。
吳麗婷在聊天記錄裡往下翻。
一條一條地翻。
去年的聊天記錄都還在。
她看到了一朵白色的梔子花頭像。
備註名是“黎錦秀”。
吳麗婷的手指懸在那個頭像上方,懸了很久,感覺有些口乾舌燥,她害怕點進去看到一些讓自己難過的東西。
但又想要知道,張建國是否真的有甚麼瞞著自己!
客廳裡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張建國的鼾聲一高一低地響著。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進去。
最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今年年初。
黎錦秀:“建國,我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你幾點回來?”
張建國:“嗯。”
黎錦秀:“燜了快兩個小時,肉都燉爛了,你上次說不夠爛,這次我特意多燜了一會兒。”
張建國沒回。
黎錦秀:“老公,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帶一瓶生抽?家裡的用完了。”
張建國:“嗯。”
吳麗婷的手指繼續往上滑。
黎錦秀:“建國,我今天去醫院了。”
張建國沒回。
黎錦秀:“醫生說我身體沒問題,各項指標都正常。
婦科那邊也查了,卵子質量也很好。”
黎錦秀:“你能不能也去查一下?就當讓我放心。”
黎錦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著咱們都檢查一下,心裡也有個底。”
黎錦秀:“老公?”
隔了很久,張建國才回。
張建國:“你甚麼意思?說我有問題?”
黎錦秀:“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咱們都查一下,萬一是我查漏了呢?”
張建國:“我從小身體甚麼樣我媽最清楚,一米七五的個子,人高馬大的,能有甚麼問題?”
黎錦秀:“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張建國:“但是甚麼?你覺得我有病?”
黎錦秀:“不是……”
張建國:“黎錦秀,你自己肚子不爭氣,就往我身上賴?
我告訴你,我張建國從小到大沒進過幾次醫院,我會有問題?”
黎錦秀沒有再回。
吳麗婷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字,指節發白,眼眶不知道甚麼時候有些發紅,嘴巴不知道甚麼時候微微張開,呼吸都帶著哆嗦。
她又往上滑。
黎錦秀:“建國,今天媽又說我了。說我連個蛋都下不出來。”
張建國沒回。
黎錦秀:“你能不能跟媽說說,讓她別總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這個。
今天你三嬸來家裡,媽又提。”
張建國:“我媽說的有錯嗎?
你嫁過來這麼多年,肚子確實沒動靜啊!”
黎錦秀:“可是我真的去查了,醫生說我沒問題啊。
你能不能去查一下?
就查一下。”
張建國:“夠了!
我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我張建國丟不起那個人!”
繼續往上滑。
黎錦秀:“建國,我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張建國:“嗯。”
黎錦秀:“老公,我今天去給你買了兩件襯衫,你回來試試?”
張建國:“嗯。”
黎錦秀:“建國,我今天不舒服,肚子疼。
你能不能回來的時候帶點藥?”
張建國沒回。
黎錦秀:“算了,我自己去吧。”
吳麗婷的眼淚終於憋不住了,啪嗒一聲掉在螢幕上。
她回過神趕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她從這些聊天記錄裡看到的,不是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她看到的,是一個拼了命討好丈夫的妻子。
做了他愛吃的菜,給他買了新衣服,小心翼翼地說每一句話,連讓他去檢查身體都要鋪墊好幾層,最後還是被一句話頂回來。
她忽然想起今天婚禮上放的《後來》。
黎錦秀在MV裡穿著那件藍色百褶裙,站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
那個光芒萬丈的女人,和這個在聊天記錄裡卑微討好丈夫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她經歷了甚麼,最終變成那樣?
吳麗婷退出黎錦秀的對話方塊,手指幾乎是顫抖著點開了張翠蘭的聊天記錄。
最近的幾條訊息躍入眼簾。
張翠蘭:“兒子,你別怕,媽已經給你找好了姑娘。
放心大膽地罵那斷子絕孫的玩意兒,把她罵跑了,媽馬上就給你娶那姑娘進門。
那姑娘屁股大,好生養,肯定能生兒子!”
吳麗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手指繼續往下滑。
張翠蘭:“女人嫁進來就是做家務的,不然娶老婆做甚麼?
你可別慣著她,慣壞了以後有你受的。
記住媽跟你說的,錢要攥在自己手裡,每個月給她一千塊買菜就行了。
多了她會亂花。
她要是不聽話,你就幾天不理她。
女人最怕這個。
還有啊,她要是跟你提回孃家,你就讓她去。
反正她孃家也不待見她,去了也是捱罵,回來就老實了。
媽這輩子甚麼女人沒見過?
你聽媽的準沒錯,知道吧!”
張建國:“知道了,媽!”
吳麗婷的嘴唇哆嗦得厲害。
她又往下滑,看到一條語音訊息。
她猶豫了一下,把音量調到最小點開,把手機聽筒湊近耳朵。
張翠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她今天在婚禮上對吳麗婷笑時一模一樣的親熱勁兒:
“兒子,媽跟你講,這姑娘比上一個好拿捏。
小學畢業,沒甚麼文化,家裡又窮,她嫁到咱家那是高攀了。
你對她好一點她就感激涕零的,你看今天婚禮上她哭成那樣。
這種姑娘最好管了,你可別學上次那樣,連個女人都管不住。”
吳麗婷的眼睛微微睜大,不知道甚麼時候眼淚止住了。
不是不傷心。
是忽然之間,一種比傷心更冷的東西從心底升上來,把所有的眼淚都凍住了。
今天在婚禮上,張翠蘭拉著她的手說“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說“媽一定當親閨女疼”。
那張笑得跟彌勒佛似的臉,和這段語音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洗手間裡那個女人說的話。
“張家那老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怎麼對黎錦秀的?
那叫一個刻薄!
現在換了個軟柿子,那還不得往死裡捏啊?”
吳麗婷哆嗦著把手機輕輕放回床頭櫃上。
她躺回枕頭上,側過身,看著張建國的側臉。
鼾聲還在響。
這個男人,是她在初中教室裡偷偷看了三年的人。
是她等了十四年的人。
是今天在所有人面前給她戴上戒指的人。
他手機的解鎖密碼,是前妻的生日。
他和前妻的聊天記錄裡,全是一個女人卑微到塵埃裡的討好,和他高高在上的冷漠。
他媽媽教他怎麼管教老婆,怎麼拿捏女人。
他一條都沒反駁過。
吳麗婷躺平,昏暗中看著蒼白的天花板,手伸進被子裡,摸到自己的小腹。
沒關係。
她能生。
她一定能的。
張翠蘭說得對,她是高攀了。
她小學畢業,家裡窮,能嫁到張家是她的福氣。
所以她要懂事,要勤快,要把這個家收拾得乾乾淨淨,要給他生個兒子。
只要她生了兒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手機的密碼是前妻的生日又怎麼樣?
那只是他用習慣了懶得改,畢竟自己也有這樣的習慣,所有賬號都是一個支付密碼,只為了好記。
他對前妻冷漠又怎麼樣?
那是黎錦秀自己生不出孩子。
他媽媽說的那些話又怎麼樣?
那是當媽的心疼兒子,教他怎麼過日子。
真正日子過得怎麼樣,還得今後的相處,畢竟……人是會變的!
畢竟,日子……是靠自己過出來的!
吳麗婷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進枕頭裡。
她沒有退路了,三十歲還未婚嫁,在孃家就差被趕出家門了!
如今終於結婚,還是自己一直想要嫁的人,這日子……我一定可以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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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給書裡每個人都有一種歸宿,不是那種被主角踩死了的歸宿,而是就像我們每個熱的人生,無論怎麼選擇,最終都會有遺憾,主角或許會一路爽下去,但配角的人生,我也希望能夠讓大家或感動、或生氣、或嘆息……亦或者想起他的時候,有一種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