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三個女生出現在3號教學樓204教室門口。
走廊的窗戶開著,風從拐角灌進來,吹起蘇晚額前的碎髮。
她的腳步在拐角的地方慢了兩次,手心裡全是汗。
中午在宿舍,她跟張小曼因為要不要來上這節課,糾結了許久。
張小曼的意思很明確:“去看看唄,反正下午也沒別的課,就當看熱鬧了。”
蘇晚的態度也很堅決:“去是要去,但不是去看熱鬧。我倒要親眼看看,他到底能裝到甚麼時候。”
兩個人爭執不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陳雨薇從床上下來,一聲不吭地開始收拾書包。她把高數課本和筆記本塞進去,拉上拉鍊,背在肩上。
蘇晚看著她:“你……”
陳雨薇沒回頭,只留給她們一個瘦削的背影和一句很輕的話。
“我想去聽。”
然後她就開門出去了。
蘇晚盯著那扇關上的宿舍門,咬了咬嘴唇,最後還是抓起桌上的書,跟了上去。
教室裡比昨天下午熱鬧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條剪輯過的短影片,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播放量已經衝破了四百萬。
評論區裡,有人扒出了林宇的課表,有人在喊著要來江海大學當交換生。
原本三十七個人的班,今天硬生生擠進來快五十個。
後排的過道上加了一排從隔壁空教室搬來的摺疊椅,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但前三排,依然空著。
像一道無形的結界,所有人都預設了“林宇的課前三排不坐人”這條潛規則,新來的也跟著入鄉隨俗,寧願擠在後面也不往前湊。
陳雨薇的腳步沒有在中間排停下。
在幾十道目光的注視下,她穿過那片預設的“無人區”,走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
幾個認識她的老生扭頭看了一眼,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轉回去,跟旁邊的人嘀嘀咕咕。
“那不是陳雨薇嗎?她怎麼坐前面去了?”
“她不是跟蘇晚一起寫了舉報信嗎……”
“看不懂,看不懂……”
蘇晚和張小曼站在教室中間,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們看著陳雨薇的背影,猶豫了兩秒。
最後,蘇晚一言不發地走到第三排的另一側,在靠過道的位置坐下。
張小曼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三個人之間隔了四個空位,像三座孤島。
但她們坐下的那一刻,前三排不再是一片荒原。
下午兩點整。
林宇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
他的視線掃過整個教室時,在前三排那三張臉上,多停留了零點幾秒。
他看到了那三張臉,看到了她們臉上各不相同的複雜神情。
但他甚麼都沒說,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把課本放在講臺上,沒有翻開。
拿起一根新的粉筆,轉身,在黑板正中央寫了四個大字。
自我保護。
下面,又跟了兩行小字。
數學·人體力學·地形利用。
教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高數課……教自我保護?”
“我沒走錯教室吧?他不是數學老師嗎?”
“昨天講炒股,今天講打架,這哥們兒到底想幹啥?”
後排,周昊迅速架好了他的手機和支架,調整好角度,按下了錄製鍵。
他今天特意帶了個充電寶,做好了全程錄影的準備。
他的抖音賬號一夜之間漲了三萬多粉,私信和評論區全在催更,影片標題他都想好了。
《林宇第二課:這次他又要整甚麼活》。
林宇沒有理會臺下的竊竊私語。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開口了。
“今天不講課本上的內容。”
“原因很簡單。你們在這個學校裡,可能會遇到一些讓你們不舒服,甚至感到害怕的事。”
“有的人選擇了去告狀,但沒用。有的人選擇了忍氣吞聲,但也沒用。”
“那麼,在告不了也忍不了的時候,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來,教室裡瞬間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被老師的威嚴鎮住,而是因為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捅進了在場很多人心裡那把生了鏽的鎖。
蘇晚的身體微微一僵。
陳雨薇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林宇在黑板上畫了兩個簡筆畫小人,一個高,一個矮。
“假設,一個身高一米七、體重六十公斤的人,遇到了一個身高一米九、體重一百二十公斤的。兩倍的體重差距,二十公分的身高差。”
“如果這個大個子想抓你,你怎麼辦?”
“跑?當然可以。但如果路被他堵住了呢?打?你一拳打在他身上,基本等於撓癢癢。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正面對抗都毫無意義。”
他的粉筆在大個子火柴人的身上,標出了三個點。
膝關節。
腳踝。
還有一條從頭頂貫穿到腳底的虛線,旁邊標註:重心線。
“答案是用數學。”
“任何物體,包括人體,它的穩定都依賴於重心。
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八、體重一百二十公斤的壯漢,他的重心天生就比你高,他的支撐面積相對於他的巨大質量來說,其實偏小。”
“簡單來說就是,他站得沒你穩,比你更容易摔倒。”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林宇開始用最基礎的力學公式,拆解人體在運動中的平衡條件。
“人體的穩定,取決於重心垂線是否落在雙腳構成的支撐面之內。一旦超出,立刻失衡。”
“當一個人大步朝你走過來,伸手抓你的那個瞬間,他的前腳落地,後腳離地,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在往前移動。在這個零點三秒的時間視窗裡,他的支撐面是最小的,他是最不穩定的。”
“你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只需要在這個瞬間,從側面施加一個很小的力矩,破壞掉他那個脆弱的平衡……”
他用粉筆在小人側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他那兩百多斤的體重,會替你完成剩下的所有工作。”
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粉筆劃過黑板的清脆摩擦。
陳雨薇的目光,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過黑板上那些公式和標註。
她的右手在課桌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扣在掌心。
三個小時前,在保研路上發生的那一幕,在她腦子裡一幀一幀地開始回放。
那個兩百多斤的外國男人的手臂,像鐵箍一樣抓著她的手腕。
她在碎石路面上不斷打滑的鞋底。
以及林宇衝過來時,那隻腳勾住對方腳踝時,乾淨得沒有一絲一毫猶豫的動作。
原來那不是蠻力。
是計算。
林宇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走到了講臺側面。
角落裡堆著一排給後排學生加座用的摺疊椅。
他隨手拎起一把。
金屬的支架在他手裡靈巧地翻轉了一下,摺疊的關節發出“卡嗒”一聲脆響,開啟,又合上。
然後,他用一種非常隨意的口氣,說了一句讓全場都愣住的話。
“紙上談兵沒意思。”
“在座的哪位男同學,覺得自己身體素質不錯,挺能打的,上來試一下。”
他把那把摺疊椅往自己身前一橫,右手漫不經心地搭在椅背上。
“放心,我不還手,只防守。”
“你們出全力。”
教室後排,一把椅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高至少一米八三,肩膀寬得像衣架一樣的男生站了起來,他是校籃球隊的替補前鋒,一身的腱子肉。
他盯著講臺上的林宇,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挑釁的笑容。
“林老師,這可是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