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坐在那兒,屁股底下的石凳冰涼。
前身的記憶告訴他,這個位置是精挑細選的,正對女生宿舍樓唯一的出入口,像個蹲守獵物的獵人。
想到這一點,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把還沒吃完的面吐出來。
但此刻他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看誰。
他劃開手機,點進本地新聞客戶端,搜尋了幾個詞。
大學教育。
就業率。
學術造假。
搜尋結果一條條跳出來,比他想象的還要密集。
這個世界的教育部,每年查處的論文買賣、資料造假案例,是他上輩子記憶裡的三倍。
江海省去年有四所大學被官方點名批評,理由是“教學評估嚴重注水”。
大學畢業生的初次就業率,比他印象中的資料低了將近十個百分點。
一條本地新聞標題很扎眼。
江海市一家科技公司的老闆,在行業論壇上公開吐槽:
“我今年校招了十個計算機專業的應屆生,沒一個能在入職第一週寫出一段能跑的程式碼。大學四年到底在教甚麼?”
評論區吵翻了天。
有罵企業的,說壓榨應屆生。
有罵學校的,說誤人子弟。
但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寫的:“課上教的和公司用的完全是兩個世界,怪我咯?”
林宇退出新聞,揉了揉眉心。
他從前身的記憶碎片裡,翻出了關於學院教學的部分。
計算機學院的程式設計課,由一個快六十歲的老教授負責,一套課件用了十五年,還在教早就被行業淘汰的技術框架。
學生畢業後,簡歷上寫的技術棧,企業HR根本不認。
高等數學是基礎課,但教法就是照著課本念,學生根本不知道這些公式除了應付考試還能用來幹甚麼。
考完試,忘得一乾二淨。
他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面推到一邊,靠在石凳的靠背上。
腦子裡有兩條線在打架。
一條線是現實。
明天週四上午還有一節高數課,週五就是教學考核。
明天的課他必須當成模擬考核來講,質量要拉滿,不然工作就沒了。
另一條線,更遠。
系統說了,教甚麼,就精通甚麼,沒有上限。
上輩子他考上過研究生,導師是省內數學教育方向的權威。但他讀了一年就退學了。
同實驗室的師兄們,整天在爭論文發表的先後順序,爭課題的署名權,他覺得沒意思。
他回了縣城,開了個小小的補習班,十幾個初中生,一教就是十年。
周圍人都說他傻,研究生不讀,跑去教小孩?
他沒法解釋。
他就是覺得,看著那些孩子從不及格到考上重點高中,比發三篇SCI有意義。
可那輩子,他能力太有限了。
一個小縣城的補習班老師,能改變的只有那十幾個學生。
現在呢?
他有了系統。
他有了一間大學教室。
他有了一個正在全網發酵的關注度。
如果這個世界的教育,真的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那他來教。
教點真的東西。
能用的東西。
能改命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激動,是一種他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使命感。
上輩子它很小,很安靜,只夠照亮一間幾十平米的教室。
這輩子,它好像可以更大一些了。
林宇重新整理思路。
明天的課,他打算把微積分延伸到更實際的應用場景,不光是股票,而是讓學生真正意識到,數學不是考試的工具,是理解這個世界的語言。
他甚至想了幾個備課方向:機率論在日常決策中的運用、線性代數在影象處理中的基礎原理……
他把筷子重新插回麵碗,準備把最後幾口湯喝完。
餘光掃過食堂左側大約五十米外。
那兒有一條被灌木夾著的小路,路口的石柱上釘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教師學生交流通道”。
學生們私底下管它叫“保研路”。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條路上時,筷子停住了。
路深處,有兩個人影。
一個在掙扎,另一個明顯在拖拽。
他眯起眼。
被微積分強化過的視覺分析能力,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距離估算、身形比對和動作識別。
被拖的那個人,身形瘦小,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衛衣。
那是前身記憶裡的第三個名字。
陳雨薇。
“哐當!”
麵碗翻了。
林宇從石凳上彈起來的動作太快,膝蓋重重磕在桌沿上,麵湯灑了一半。
他沒管。
兩條腿已經在往那條路跑了。
五十米的距離,在他跑動的過程中,被系統強化過的大腦瞬間拆解成了資料流。
對方的行進速度大約每秒一點二米,正在往樹林深處拖。
按照這個速度,還有大約十秒,就會完全進入監控盲區。
跑動中,畫面越來越清晰。
拖人的是一個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外國男人,金髮,體格壯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他一隻手抓著女生的手腕,另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往裡帶。
路口還站著一個人,也是外國面孔,短髮,手插在口袋裡,頭不停地左右看。
放哨。
陳雨薇在掙扎。
她的另一隻手推著那個男人的胸口,腳底的帆布鞋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嘴巴被對方的手臂壓住了大半邊。
她想咬他,但角度不對。
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衛衣,被扯得變了形,袖口已經拉到了小臂。
林宇到了路口。
放哨的那個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還沒來得及說話,林宇已經從他身邊錯了過去。
腦子裡的微積分直覺在自動運算。
拖人的男人,身高約188Cm,體重估計在100公斤上下,重心偏高。
他腳下是碎石路面,穿的是硬底皮鞋,抓地係數很低。
此刻,他右腳前邁,左腳離地,重心前傾。
這是支撐面積最小的瞬間。
林宇的右腳勾住了對方的左腳踝,同時左手掌推上了他的右肩。
力學上這叫施加一個超出支撐多邊形的外力矩。
通俗點說,就是在對方最不穩的時候,往最不穩的方向,推一把。
一百公斤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重心線偏出支撐面,整個人朝右側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
衝擊力讓幾顆石子彈到了旁邊的灌木叢裡。
那個外國男人懵了一秒半。
他撐著地面想爬起來,嘴裡蹦出一串嘰裡呱啦的英語,大意是“你瘋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放哨的同伴也湊了過來,但步子在靠近到兩米時停住了。
林宇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個詞,中文。
“監控。”
那人順著林宇的視線,看到了路口石柱上方的那個半球形攝像頭,正緩緩轉向這邊。
他臉色變了變,拉了拉同伴的胳膊,用母語說了句甚麼。
兩個人朝後退了幾步,沒再動手,但也沒走,站在幾米外盯著這邊。
陳雨薇癱坐在地上。
手肘磕在了碎石上,蹭破了皮,血珠子順著小臂往下滾。
她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失控性顫抖。
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一閃而過的慶幸。
然後,她看清了面前這個人的臉。
她的表情在兩秒之內,完成了一次塌方。
從“有人救我了”,到“是他”。
是林宇。
那個在她大二下學期的某個晚自習之後,在空教室裡對她動手動腳的人。
那張她做噩夢都會夢到的臉。
陳雨薇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
她的後背抵上了矮灌木的枝條,枝葉扎進了衛衣的布料。
她的腿在發軟,但她還是拼命想站起來,想離開這個人,越遠越好。
她的嘴唇在抖,想喊又喊不出聲,腦子裡只有一個混亂的念頭。
從一個人的手裡剛逃出來,又撞上了另一個。
林宇沒有靠近。
他看到了她眼睛裡的東西。
那種恐懼他太熟悉了。
不是對陌生歹徒的恐懼,是對一個你認識、你曾經信任過、但傷害過你的人的恐懼。
更深,更難消除。
他後退了兩步。
整整三米。
然後,他把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向她。
這是一個在肢體語言中,代表“我沒有威脅”的姿態。
“陳雨薇同學,你安全了。”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多餘的起伏,沒有刻意的溫柔,就像在課堂上念一道題。
“你可以掏出手機,打給你信任的人,讓他們來接你。
我不走近。你需要的話,我可以轉過身去,或者退到路口。你說了算。”
陳雨薇盯著他,嘴唇翕動了三次。
最終,她用還在發抖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按下了教務處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通話接通的時候,她的餘光還在看著林宇。
他確實沒有動過一步。
以前的那個林宇,從來不會站在三米之外。
她掛了電話,又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晚的寢室群。
林宇注意到路口那兩個外國人並沒有走,其中一個掏出手機在拍甚麼。
頭頂的監控探頭正緩緩旋轉。
每二十秒一個迴圈,在這條路的中段有大約三秒的拍攝盲區。
林宇記住了這個節奏。
他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很不好的預感。
接下來到的人,未必是來幫陳雨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