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不融玖
距離何無憂出嫁的日子只剩一天半了,妙淨沒在這個問題上與之再多探討,她頷首表示知道後,先談起了今早的事。
提及被何無憂邀請贈送髮簪時,邵時硯下意識瞥眼去看妙淨腦後的髮簪,此時近距離走在她身邊,才看清發簪上的磨損程度。
“何姑娘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孩子,白日裡短短見過一面,竟也能記得我身上的變化。”
邵時硯倒是笑道:“從挽發到披頭散髮,這任誰瞧了也會第一時間注意到吧。”
妙淨不動聲色地轉頭去看邵時硯,那眼神彷彿在質問這是誰造成的,盯得人忍俊不禁。
邵時硯抬手作投降狀:“是我的錯。”
這才讓妙淨重新回到案件的討論中:“從何姑娘與韞玉的對話推測,那封信的由來他們應該清楚。”
“可那封信的字,我們不也確定了不會是韞玉所寫麼?”
妙淨搖搖頭:“韞玉說他教何姑娘識字,卻不曾說教她寫字,但何姑娘的房間裡有墨香。”
邵時硯回想著那封恐嚇信裡的字,的確不像有心之人的故意模仿,如今經妙淨提醒,倒更像是剛習字之人的臨摹。
“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是何姑娘自己寫的?”
“嗯,我想他們的目的也是為了查清新娘失蹤的緣由。”
見邵時硯重新陷入沉思,妙淨又道:“如此一來,寫信之人也查清了,剩下的只有那冒充山神的惡人還未確定了。”
邵時硯哼笑一聲:“那我們接下來做甚麼?”
“去問問轎伕。”
…
兩人拜訪了好幾家轎伕,幸好他們在新娘失蹤案中,並未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對事發之時的情況仍有記憶。
“你的意思是,新娘先被帶走,林中才出現的鬼火?”妙淨正襟危坐著,聽轎伕講完情況後她才出聲確認。
轎伕頷首:“對,雖然那時夜霧很大,但鬼火可是發著光的,所以我們看得還挺清楚的。”
從轎伕那離開後,邵時硯先一步將妙淨心中的疑問道了出來:“按照村子裡的迷信程度,那墮靈完全可以先使出磷火嚇走轎伕們,為何偏偏是在劫走新娘後呢?”
妙淨也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她搖搖頭:“裡面怕是另有隱情。”
“不過剛才說起的另一件事,倒是挺令人在意的。”
妙淨轉頭去看邵時硯,猜測道:“你是說那山匪五人?”
邵時硯點了點頭:“洗心革面的人不是沒有,但他們做得太過為已甚了。”
妙淨感同身受,昨日只以為是何村長說得誇張了些,沒想到蔣志振五人,當真與村裡的所有人戶都有著良好往來。
不過真正讓妙淨產生懷疑的,則是昨日初見時,那蔣志振的神情令人不太舒服。
尤其是說起那句:道長可一定要為我們查明真相啊…
語氣中沒有絲毫懇切,反而像漫不經心地說笑一般。
妙淨與邵時硯本來是打算再去韞玉家看看的,卻在經過村長家時,瞧見了不少從村長家出來的人。
看來其他人也查到了何村長這條線索來了。
“欸,是佛女與邵師兄。”有眼尖的人注意到這邊並肩齊行的兩人,立馬小聲與同伴們傳遞著訊息。
很快,幾人便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碰面交流了。
大家都沒有過多討論自己對案件的掌握程度,而是問了妙淨兩人這是準備去哪查。
“那個書生韞玉嗎?方才我們去的時候他似乎在收拾東西準備出門了,現在走過去,怕是已經不在家了。”有人提醒道。
結合今早妙淨偷聽到的訊息,這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替他們免去了白走一趟,妙淨也不介意多送出一個訊息。
“明晚的新娘出嫁之夜,或許是解決謎題的關鍵。”
聽著妙淨的話,其餘弟子簡直欣喜若狂,他們就說和佛女組隊,定能撿漏吧。
若真如佛女所言,明晚便是整個案件的關鍵,那麼即使是對整個事件毫無頭緒的人,只要參與了明晚的新娘出嫁,就算猜,也能多出幾十分來,這無疑是給他們一個巨大的驚喜。
如今,訊息也互通得差不多了,妙淨與邵時硯也頷首相繼離去。
看著兩人齊齊朝村長家走去,其他弟子們心中毫無誤會,全是對強者強強聯手的羨豔。
院子裡村長與何無憂已經在收拾明晚出嫁需要攜帶的東西了,原本乾淨整潔的小院,此時被喜慶的物品塞得滿滿當當的,終於有了幾分要嫁人的氛圍。
而另一邊角落則停靠著明日何無憂要乘坐的喜轎,想必是到時候轎伕直接到村長家來接人。
妙淨與邵時硯相視一眼,決定向何村長他們商量明晚的打算。
“之前你可沒說你要代替她。”邵時硯跟在妙淨的身後,見她手即將推開房門,忍了一路的話終於被他說出口。
妙淨收回覆在門上的手,轉身回來:“這是最快能確定真兇是誰的方法。”
邵時硯桃花眼微微眯起,語氣聽不出好壞:“在人界我們可使不了靈力,到時候你就是個手無束縛之力的普通人。”
“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劫走新娘。”妙淨平靜開口。
邵時硯不由冷笑:“劫走之後呢?他們人多勢眾,你如何保證你的安全?”
妙淨似乎聽懂了邵時硯的言中之意,她長睫微顫,最終垂眸覆影:“如果不出意外,明日除了轎伕與新娘,你們應該也會在,不是嗎?”
邵時硯抱臂看著妙淨的頭頂,食指點在臂膀上,思忖著甚麼。
“隨你。”邵時硯輕輕撂下最後兩字,轉身推開自己的房門進屋了。
妙淨的視線從緊闔的房門上挪開,正巧看見站在正堂門旁的何無憂,她有些尷尬地向妙淨頷首。
“方才還沒來得及跟道長道謝,”何無憂站在妙淨身側,說到這朝她鞠了一躬,“道長以身涉險,無憂很是感激。”
妙淨搖搖頭:“坐了你的喜轎,這才讓我過意不去。”
“這些都是小事,村裡的喜轎多的是,我爹已經出門去借了,只是道長真的不需要穿我那件喜服麼?”何無憂嘴角一直噙著淺笑,說話也溫柔。
“不用了,”妙淨看著何無憂臉上的表情,忽然反問,“何姑娘似乎對明日的婚事並不中意?”
何無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磕絆地問:“道長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何姑娘屋裡的嫁妝從未動過,喜服也從未試穿過,剛才甚至想要將喜服借給旁人,絲毫沒有對明日的期待。”
妙淨的觀察的實在細緻,反倒令何無憂啞口無言。
“我…”
妙淨裝作看不見何無憂臉上的窘迫,繼續道:“韞玉是個好先生,教姑娘讀書認字,識筆墨紙硯,卻唯獨不教姑娘寫字?”
妙淨頓了頓,平淡的目光對上何無憂的雙眸:“是他還未教到這裡嗎?”
原本就膽怯的性子,聽見自己與韞玉的事卻幾乎被妙淨戳穿,小臉唰地白了下去,何無憂小心翼翼地朝妙淨靠近一步,遲疑不決地低喃:“道長,我…”
……
翌日,不僅是村長家,就連整個冼杉村都似煥然一新般,紅綢花更是裝點著各家各戶都院前。
妙淨與邵時硯站在客房門外,看著村長家門庭若市般熱鬧,喜慶的禮物更是絡繹不絕地送入院內,何村長即使忙著腳不沾地也依舊洋溢著笑容。
“喂,你怎麼了?”邵時硯伸手在妙淨眼前晃了晃,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妙淨如此出神的模樣,連旁人說話都渾然不知。
妙淨闔目回神,恢復常態後才轉眸看向邵時硯:“抱歉,剛才你說甚麼?”
邵時硯一眼便瞧出妙淨的不對勁,他沒有回答妙淨的問題,定定地看著她,再次問:“你剛才怎麼了?”
聞言,妙淨再次將目光移至院子中央,看著何村長因激動而顯得格外笨拙的舉動,她淡聲道:“只是想起了以前家中長姐出嫁的時候。”
關於妙淨的身世,山海域眾說紛紜,直到如今,也沒人真正知曉她的家庭究竟如何。
“長姐出嫁的時候,才十四,她被爹孃推出門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為她道喜,更沒有現在這樣熱鬧的場面。”
妙淨說這話時,邵時硯就靜靜地看著她,試圖從她的臉上看見些許情緒:“你很難過嗎?”
妙淨垂眸思索了幾瞬,忽而轉頭看向邵時硯,她反問道:“我應該感到難過嗎?”
在邵時硯愣怔之際,妙淨無意識嘆了口氣,她繼續說:“我只是不知道出嫁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何姑娘不想出嫁,長姐也不想出嫁,那他們在笑甚麼呢?”
這個問題,邵時硯一時半會也無法作答。
而院子中央,何村長正與前來搬東西的蔣志振講著話。
“辛苦你們了,喝杯茶再走吧。”何村長招呼著五人,忙不疊從屋裡端了盤粗茶出來。
蔣志振亦是滿臉高興,他接過有些燙的茶水,張望著問:“東西不會還在何姑娘屋裡吧?”
何村長提著空盤,伸手指了指喜轎的方向:“剩下的東西都在喜轎旁了。”
蔣志振幾人聞言轉頭打量著喜轎,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也不顧茶水燙嘴,皺著眉一飲而盡後,將空杯遞給了何村長,善解人意道:“村長先去忙吧,我們這就去搬東西,準在今天內將東西送到胡家。”
何村長的確還有其他人需要招呼,聞言也不推脫,帶著歉意的笑便進了屋。
蔣志振五人與院中其他相識的人打著招呼,一邊朝喜轎那方走去。
喜轎旁坐著四位轎伕,正低眉小聲交談著甚麼。
“今天是你們給何姑娘抬喜轎啊?”院中熱鬧,蔣志振的說話聲有些被掩蓋住了,不過聽這語氣倒是與轎伕熟識。
而自從蔣志振五人走進何村長院子後,妙淨與邵時硯便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們身上,因此即使隔得遠,他們也聽清了幾人對話。
轎伕們正沉浸在自己的竊竊私語中,並未注意到蔣志振幾人的靠近。
“…這也沒看見韞玉人影呢?”
“喜歡的姑娘要嫁給別人了,哪能再上門送祝福啊。”
“村子這麼小,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表面功夫總得做吧,這今日不見人影,明天就傳出去了…”
注意到地面人影晃動,轎伕們及時止住了話頭,抬頭看清來者後,才又重新揚起笑容與人打招呼。
“你們剛才在說韞玉嗎?”蔣志振熟稔地蹲在轎伕身側,小聲地與他們搭話。
而其餘幾位兄弟則打量著轎伕們身後的喜轎,時不時誇讚幾句。
顯然轎伕們也熟識蔣志振,聞言也沒藏著掖著,點點頭繼續方才的話題了。
蔣志振皺著眉搖搖頭:“怕是來不了,我今早見他收拾著東西,急匆匆地從村子離開了。”
“是嗎?看來這回是真要回家了。”
“唉,可惜…”
妙淨聞言卻微微皺眉:“韞玉不可能離開村子,他昨天還說要上山。”
“蔣志振這次肯定,其中定有蹊蹺。”邵時硯也蹙眉肯定道。
那方蔣志振與轎伕們說完閒話,拍著手招呼幾個兄弟準備搬東西了。
“你們這是要去鎮上啊?真是辛苦你們了。”一名轎伕熱絡地寒暄著。
“哪裡的話,你們也辛苦,”蔣志振笑著擺手,忽而想起甚麼般,挑眉問道,“你們今晚走哪條上山路啊?”
轎伕們未曾多想,聞言便將今晚將要抬轎繞山的路線同人說了。
兩方人頷首道別,妙淨與邵時硯神色卻凝重了起來。
“先去韞玉家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