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元生從回憶裡抽離出來，轉眼便見褚懷序早已走到了祝灼華床邊，只是他隔著層層帷幔瞧得並不真切。
而另一邊的鴉青倒是對這一幕習以為常了，他靠在窗邊也不看內屋，垂眸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畢竟他留在這也只是為了親眼看見祝灼華醒來，不然回到魔界，指不定要被銀硃唸叨。
褚懷序先是拿起一旁用溫熱水沾溼的方帕，輕輕擦拭著仍沉睡著的臉龐，簡單替人清潔後，便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床邊，從眉眼到下頜，彷彿無論如何看，都不會膩一般。
最終，褚懷序強迫著自己移開視線，又注意到那平整的被褥，眸光微動，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
祝灼華睡覺一向不老實，他每次去枕春殿叫人時，首先入目的便是那凌亂的被褥，總是七扭八歪地蓋在賴床之人身上。
而如今因為昏迷，連著幾日的床褥都不曾動亂，一如最早他替人蓋上的模樣。
褚懷序嘆了嘆氣，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阿灼...”
...
“阿灼！”
直到頭頂傳來一聲無奈的喚聲，祝灼華才緩緩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仰頭看向她爹祝聿淵，眼神好似在問怎麼了。
祝聿淵默了一瞬，認輸般蹲了下來，他伸手在小孩的後腦勺輕拍了下，這才重新複述著方才他說的話。
“這是爹爹故友的兒子，今後便在魔界生活了，名字嘛...叫褚懷序？”祝聿淵有些遲疑，但見人並沒有反駁，便繼續道。
“阿灼，同人打個招呼。”
其實並不怪祝灼華出神，只是她面前的褚懷序長得實在可愛，若不是方才他開口說話，她都以為是個靦腆的女孩子。
祝灼華絲毫沒有初次見面的羞怯，她朝前跨了一步，友好地抓起褚懷序的手，並將臉湊近了些，她歪頭燦笑道。
“我叫祝灼華，你今年幾歲？你從哪來啊？你爹孃呢？”
褚懷序還有些初到時的小心翼翼，他不敢亂飄眼神，因此回答完祝聿淵的話後，便老老實實地垂眸盯著腳尖了。
可隨著手背突然貼上一片溫熱，眼前還湊上來一張明媚的笑臉，接踵而至的問題都令褚懷序措手不及。
沒等褚懷序開口，祝聿淵見此則是眉心狠狠一跳，趕緊伸手將兩人湊得過於近的額頭分開。
這姑娘，再近點就貼上去了！
不過也因此褚懷序被迫抬起了一直垂著的小臉。
祝灼華抬眸終於瞧清楚了褚懷序的眉眼，人卻是微微愣在原地。
只因現在的褚懷序眼尾通紅，雙眸還蘊含著晶瑩淚水，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祝灼華怔怔道：“爹爹，他哭了。”
祝聿淵自然也注意到了褚懷序的不對勁，最終他目光降落至兩人仍緊緊相握的手，只見小孩的手被自家女兒捏得發白，愣是不發出一聲痛呼。
“祝灼華！你趕緊鬆手！”
自小力氣驚人的祝灼華，並未意識到她的力量對於同齡人來說，有多誇張。
又一次下手沒輕沒重的祝灼華被魔主拎到一旁訓了幾句。
倒也不全是因為將人捏痛一事，而是祝灼華自從決定了體修方向後，便有些控制不住力度，整個魔宮沒有一處不被她拿來練手，祝聿淵只需一眼便能瞧清她用了多大勁。
而後祝聿淵又回到褚懷序身邊，蹲下輕聲解釋道：“不好意思啊孩子，阿灼力氣比較大，現在還不會控制自己的力量，你沒事吧？要不要讓醫師來看看？”
溫熱的手掌倏然鬆開，被堅硬如石的力氣緊握著，現下手都快沒知覺了，褚懷序收回了自己的手，用寬大的袖子遮住，他搖搖頭道：“我沒事。”
祝灼華又噔噔地跑過來，只是這次沒在像方才那樣莽撞，她站在祝聿淵身側，聞言又一瞬不眨地看著褚懷序。
他長得實在好看，臉頰還未褪去稚嫩的肉感，濃密長睫上沾了些細微的淚珠，更別說還有那憐人的淚痣，絲毫讓人挪不開視線。
哭起來真好看啊...
祝灼華這樣想著，再次伸出了手，笑盈盈的。
“那你牽著我。”
褚懷序有些錯愕，他其實一來這裡，便注意到這個與自己同齡的女孩子，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沒敢多看祝灼華。
可如今祝灼華主動與他搭話，褚懷序終於有理由光明正大看向對方。
只見她一雙明亮純淨的黑眸，像是綴滿了星辰，就這樣注視著自己，令褚懷序呼吸一窒。
祝聿淵見兩個小孩並沒有想象中的鬧脾氣，便由著兩人去了。
他伸手拍了拍褚懷序清瘦見骨的肩膀，溫聲道：“去吧。”
褚懷序實在是猶豫了很久，可祝灼華絲毫沒有不耐煩，她依舊樂此不疲地伸著手，等他的回應。
終於，褚懷序伸出了那隻未被祝灼華捏過的左手，輕輕柔柔地附上對方的手背，不太好意思地握實了這隻溫熱的小手。
祝灼華笑眼彎得像月牙，她這次微微用力，帶著人朝院外走去，迫不及待道：“走，帶你熟悉一下家裡。”
...
時間一晃而過，祝灼華與褚懷序也在朝夕間相伴著長大，在魔界的日子裡幾乎是形影不離。
祝灼華是打小就愛看話本子，因此在枕春殿裡，能隨處可見被翻舊的書籍。
簷外滴滴答答地下著雨，落在院中水窪裡激起層層漣漪，外面瞧著煙霧迷濛的，因此祝灼華與褚懷序兩人都沒出門，窩在枕春閣裡做著各自的事。
祝灼華正在看一本虐戀的話本，因此殿內時不時響起幾聲充滿惆悵的嘆息，褚懷序都快習慣了。
近日祝聿淵開始著手讓他接觸魔界公務了，所以褚懷序此時端端正正坐在案桌前，正熟悉著往年的公務，看得十分投入。
終於，祝灼華像是看不下去了般，將話本闔上丟在一旁，順勢朝後躺下，她凝神盯著窗幔發呆，爾後重重發出一聲嘆息。
褚懷序翻閱書頁的動作一頓，卻並未回頭，依著某人的意思開口問道：“怎麼了？”
聞言，祝灼華面上一喜，立馬側身朝著褚懷序的方向，案桌其實離床榻並不遠，若是要仔細瞧，她甚至能看清褚懷序看到第幾頁了。
見人終於理她，祝灼華快速給褚懷序總結了她至今所看到的話本內容，最後嘆息著感慨：“若是雨娘再勇敢些，是不是也不必與顧郎發生後面那些誤會了？”
祝灼華本意也不是想讓褚懷序同她討論話本內容，主要是當下銀硃不在，她又急需一個宣洩的物件，這才勾搭人說話的。
因此她並未等褚懷序回答，自顧自地惆悵顧郎是如何一心一意地對待雨孃的…
“紀郎呢，我記得他也心悅雨娘？”褚懷序一向過目不忘，這個短暫在祝灼華口中停留的名字，他卻是記得很清楚。
聽到褚懷序與她討論內容，祝灼華眼睛亮了亮，盯著對方的側臉道：“紀郎？與雨娘是青梅竹馬，倒的確也是個痴情的人…”
褚懷序再度不緊不慢地翻起了書頁，緊接著分析道：“嗯，這次的困難雨娘完全可以去求助紀郎，她不僅不用與好友產生嫌隙，也不會失去那麼多東西。”
祝灼華卻是皺了皺眉，她想著話本子裡的內容，遲疑道：“可是，雨娘與顧郎兩情相悅，攜手共渡難關未嘗不可，何故要麻煩旁人？”
“你不是說雨娘之前也對紀郎有好感？”
聞言，祝灼華默了默，繼續道：“雨娘對紀郎有好感的時候，他可是避嫌得很呢！這能怪誰。顧郎又掙又搶的，雨娘自然現在滿心滿眼的都是顧郎。”
“至於雨孃的青梅竹馬存在感越來越低，還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褚懷序聽著祝灼華這番話，指腹輕輕颳著頁角，心緒卻不在眼前的公務上了。
見人沒回自己，祝灼華還以為他又一頭扎進了公務，撇撇嘴後調皮地伸出腳尖，她繃直了腳背才能夠得著褚懷序，因此她試探著點了點褚懷序的後腰，試圖將人喚回來。
褚懷序背脊倏然挺直，轉身回眸的同時放柔了視線，他無奈道：“怎麼了？”
祝灼華依舊側躺在床沿，一隻腳因為方惡作劇完，還晃晃蕩蕩搖著，她如瀑般的墨髮鋪散著，依舊眨著那雙燦若繁星的眸子。
“褚懷序，你說過今天要陪我出去買話本子的。”
也不管外面是否在下雨，祝灼華便先把罪名安在對方身上。
褚懷序沒一點脾氣，他聽著殿外密密麻麻的雨聲，解釋道：“在下雨呢，會弄髒你的裙子。”
也只有褚懷序能一語中的，讓祝灼華無話可說。
褚懷序嘴角微微上揚，算準了祝灼華最是在意這點，不可能冒雨出門，他便又轉身去看公務了。
祝灼華盯著褚懷序的側臉，眼前卻是慢慢模糊起來…
奇了怪了，她怎麼好像真看見了褚懷序？
“問題果然出在京城…之前香馥劑的事查得如何了？”褚懷序看著元生呈上來的文書，不禁皺眉問道。
元生噎了聲，低頭道：“時間有些久遠，小的還未完全查到…”
褚懷序瞭解般點了點頭，開口給元生指了條方向：“可以主要查查人界祁府、邵府或者宮中有關人士。”
“小的明白了。”
祝灼華覺得肯定是因為昏迷前最後一眼看見了褚懷序，不然為何她昏迷做夢是有關褚懷序的，睜眼第一個看見的還是褚懷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