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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選中聽故事的人

2026-05-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第137章 選中聽故事的人

巴黎新聞出版集團, 檔案館。

這座檔案館位於巴黎拉丁區一棟十九世紀末的石造大樓內,一個多世紀的風雨,令它的外牆已然斑駁。

維克多推門而入, 凱瑟琳已站在大廳的拱形天花板下等候他。

維克多跟隨凱瑟琳步入檔案室, 像個好奇的孩子似地四處張望。

這間大檔案室四周的牆壁被一排排深色橡木書架覆蓋, 從地面直抵頂端,書架間有鑄鐵扶梯蜿蜒而上, 金屬扶手在吊燈的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與木質書架的溫潤色調交相輝映,顯得典雅而不失華貴。腳下, 大理石地面泛著歲月打磨出的光澤,踏在上面的每一步都回蕩著低沉的回聲。

在如此肅穆莊嚴的環境裡,維克多不由得肅然起敬, 覺得這彷彿是一座守護記憶的聖殿。

“做好準備了嗎, 萊利先生。”凱瑟琳用法語腔很重的英語提醒, “我們即將步入過去。

“但這些過去, 未必就是光鮮的、靚麗的、溫馨的……它也同樣可能是醜陋的、殘忍的、令人作嘔的。”

凱瑟琳的話明顯意有所指。她按照年代順序尋找, 很快就找到了一隻抽屜,熟練拉開, 指尖在厚厚的資料夾間迅速翻動。

忽然,她抽出一冊舊相簿般的檔案, 放到長桌上。燈光下,檔案的深色皮革封面略顯黯淡。

“你要找的, 應該就在這裡。”她輕聲道。

維克多俯身,心跳莫名加快。在翻過十幾張儲存尚好的紙頁之後, 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 一個神情專注的年輕女人胸前掛著照相機,手中捧著筆記本,正在擁擠的球場邊注視著場上的比賽。她穿著極普通的外套,髮絲被風吹得揚起,但她的眼神,專注中透著一種倔強的生命力,令人難以移開視線。

維克多屏住呼吸,幾乎懷疑自己認錯了人。那雙眼睛,他曾在無數的新聞釋出會和場邊採訪裡看過——只是如今,它們被鑲嵌在了一副氣質完全不同的面孔上,不再是“神秘的投資人”,按照凱瑟琳的說法,當時的她是一位極有才氣的新銳體育記者。

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彷彿真的掀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秘密。

“維克多,沒想到吧!你想要找的人原本是你的同行。”凱瑟琳冷笑道。

“可是……僅憑相似的外貌和同樣的姓名,能證明就是她?”維克多的職業本能讓他提出質疑。

“愛信不信!”凱瑟琳聳了聳肩,伸手要將那疊檔案收起。維克多趕緊攔住,取出相機連續拍攝了好幾張照片。

“你好好回想一下,就算她改變了氣質、動作舉止、說話方式……也總有一些蛛絲馬跡,能證明她其實來自另一個階層。每個人都多少保留著一些過去的習慣。”

聽凱瑟琳這麼說,維克多陷入沉思: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尾隨安雅和伊芙,跟著她們一起採訪的時候,這兩位竟然二話不說就拐進了一座地鐵站。

他當時就懵了:億萬富豪也坐地鐵?

但現在想想,沒準這就是凱瑟琳說的,並非為了遷就鳳凰,也並非為了環保,而是刻入骨子裡的習慣使然?

一時間,維克多腦中各種想象繽紛而至,一會兒是穿著職業裝,拎著大包小包趕地鐵的安雅,一會兒是住南肯星頓豪宅、日常起居有人照料、出入結交社會名流的安雅……

“可……可是,”維克多艱難地說,“安雅……可是公認的歐洲老錢範兒啊!”

雖然凱瑟琳提供的線索很重要很有價值,可維克多還是很難想象:十多年前,安雅還和他一樣,是個苦逼的牛馬打工族。

凱瑟琳輕輕笑了一聲,笑意裡帶著嘲弄:“你難道沒讀過我們法國人用來日常下飯的著名讀物《基督山伯爵》嗎?伯爵以前不也是個水手,一樣能出入上流社會。更何況,都現代社會了,你以為階級和身份真的分隔得那麼死嗎?”

“基督山……伯爵?”

對了,法利亞神甫!

彷彿有一道閃電在維克多腦內劃過。

原本散落在各處的線索,終於全都串了起來——

難怪給她提供鉅額資金支援的慈善基金自稱“神甫法利亞”!

可是,安雅,難道和伯爵一樣,也是一位心懷刻骨仇恨,從黑暗的最深處走出來準備實施報復的復仇女神?

“她……她究竟是怎樣走到今天的?”維克多喃喃地道。

凱瑟琳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照片的邊緣:“你看她的眼神。那時候,她還是個年輕氣盛、滿腔熱血的體育記者。但她很快發現,在那個環境裡,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女人,根本沒有真正的聲音。

“署名可以被剝奪,採訪可以被篡改。即便她寫出了令人拍案叫絕的第一手報道,最終署上名字的,卻總是別人。”

維克多沉默了好一會兒。和照片上這位“安雅”相比,他的個人經歷要顯得太順風順水了。但作為一個以文字和報道作為“聲音”的人,他能夠切身體會凱瑟琳所描繪的那種痛苦。

“後來……後來發生了甚麼?”

似乎是意識到了甚麼,維克多說話時竟然帶上了一絲顫音。

凱瑟琳把手放在那一冊檔案冊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猶豫。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安雅在報社的最後一篇稿子,是報道法國男足國家隊的一個明星球員,家暴妻兒,並對一名同俱樂部的女足球員實施騷擾。

“作為同事,我可以作證,她花了大量心力在這篇報道上,掌握了翔實的證據,報道也寫得很謹慎。”

說到這裡,凱瑟琳再次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輕笑:“然而這一次,再沒有人跟安雅搶署名權了,那些老資格的記者和編輯都在勸說她‘規避風險’,不要頭鐵,不要惹這種‘大人物’。”

維克多屏息不語。

“但是安雅還是說服了主編,刊發了這篇報道。

“諷刺吧?她生平第一次能夠以自己名字刊發的報道,是一篇‘沒人敢報’的文章。”

“隨後暴風雨就來了。”凱瑟琳抬起眼,盯著天花板上垂落的吊燈,“報道很快被撤下,網站清空,紙刊回收銷燬。她在辦公室被主編當眾呵斥,警告她‘不要捏造事實’。

“那晚我聽得清清楚楚,她在為自己辯解,她說報道里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受害人被冤屈事實存在。但主編告訴她:如果她執意繼續,她會從此‘消失’。”

維克多覺得自己血管裡的血液熱了又涼,一時間他也很難想象,自己身處那樣的困境裡會作何選擇。

凱瑟琳眨了眨雙眼,眼中忽然閃現了一道奇異的光彩:“但,讓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她真的‘消失’了。從此人間蒸發。

“她再也沒有回到編輯部,也不再出現在新聞現場。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然後,報社為了不得罪那位國腳及其背後的勢力,也動手把她的存在整個兒抹去了。所有的數字記錄和影像全部被刪除,所以我只能帶你來這兒。只有在這些紙質檔案裡,她還是我的同事。”

“原來如此,”維克多點點頭,“如今網際網路搜尋資訊的功能如此發達,卻搜不到關於她過去的任何蛛絲馬跡。”

“所以你看明白了嗎?她不是主動離開的,而是被整個世界逼著閉嘴,逼著消失的。”

凱瑟琳把檔案冊收起,轉向維克多,發出一聲嘆息。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直到那天在咖啡館瞥見了你的電腦螢幕。”

維克多聽著凱瑟琳的敘述,在過去短短几分鐘裡,他的心情如同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

他原本以為自己找到了某種“職業履歷”的殘片,可現在覺得更像是掀開了一個深淵的蓋子。

“消失!”

這個詞就像是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腦海裡。

他腦中閃過無數畫面:會議室裡衣著考究、鎮定自若的安雅;酒會上微笑寒暄、舉杯得體的安雅;球場邊安靜注視、永遠優雅的安雅……這些畫面和剛才檔案裡的年輕記者重疊在一起,卻怎麼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解釋。

她到底經歷了甚麼?

她是如何從一個被剝奪署名、被威脅消失的年輕記者,轉變為如今能在彈指微笑間排程數十億資金的“神秘投資人”?

維克多突然感到強烈的懷疑:這之間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難道她身後還有甚麼他還未理解的力量?

又或者,正是那一次“消失”,讓她徹底換了一個身份,像基督山伯爵那樣——從水手變成了伯爵?

他猛地抬頭望向凱瑟琳,嗓音有些發緊:“所以……你們就真的再也沒有見過她?”

凱瑟琳只是搖頭。

在這一刻,維克多感到自己像是被推到了真相邊緣:既倍感震撼,又迫切地想要抓住更多答案。

巴黎,塞納河左岸,沿街的小咖啡館。暮色正把巴黎的天空染成一片橙色,燈火一盞接著一盞點亮,映在河中,彷彿流金。

凱瑟琳匆匆走來,不動聲色地坐在安雅對面,深吸一口氣,手指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想要找打火機。這還是上一次她親眼見到安雅時的習慣動作——事實上,她已戒菸多年。

安雅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笑著打招呼:“謝謝你,凱瑟琳。這麼久沒聯絡,你還是一口就答應了我的請求。”

“別謝我。”凱瑟琳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彷彿望著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孩:“你真的放心讓他知道那些?他一看就是個倔強的傢伙,不把所有謎團解開,他是不會放手的。你難道真的不怕被他誤解?”

安雅輕輕點頭:“放心吧!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擁有該有的堅持。”

她望著街邊昏黃的路燈,彷彿陷入追憶,良久方才開口。

“這是我親手寫就的故事——而維克多,是被選中聽這個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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