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守株待兔
夜已深, 澤爾達和媽媽租住的公租房卻依舊亮著燈。
胡安·希梅內斯站在樓下,抬頭望了一眼那扇微微透著暖黃色光線的窗戶,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她們膽子不小, 竟然還敢繼續住在這裡!
一時間他鼻子發酸, 又仰頭灌下一口劣質酒精——從中午開始的酗酒, 已讓他走路都走得飄忽不定,但心頭的那股怒火卻越燒越旺。
“這孩子, 怎麼能這麼‘忘恩負義’的呢?”
胡安喃喃地道:“二十三年,我養出來一頭白眼狼。”
是他,教她怎麼射門;
是他, 給她買了人生第一雙球鞋;
是他,滿世界地給她找轉會機會;
是他,讓阿森納女足注意到她——歐冠冠軍俱樂部, 怎麼樣也比港區那升班馬強!
可這死丫頭, 是怎麼報答他的?——她竟然拍了部紀錄片來搞臭他!
“我倒要看看, 在老爸的拳頭面前, 你還有幾分骨氣!”
胡安衝上樓, 咬牙切齒地按下門鈴,然後直接一把推開門——
門居然根本沒鎖。
“澤爾達!”
胡安大吼一聲, 聲音在逼仄的門廳裡炸開,“你給我出來!
“你以為拍個片子就能毀了我?
“我告訴你, 誰毀了誰還不一定!你最好小心點——”
他踉踉蹌蹌地走著,腳步在廉價木地板上砸出重重的聲響, 然後——
他一腳踢開了客廳的門。
但令他意外的是:客廳裡早就有人在等他。
一男一女,兩名穿著便裝的倫敦警員, 正並肩坐在沙發上。一人手裡拿著執法記錄儀, 另一人舉手向胡安出示警官證件。兩人的神色都是沉穩而冷靜。
而澤爾達, 正站在房間一角,依舊穿著她在紀錄片中出鏡的那身白色T恤,安靜地看著胡安,眼神裡沒有一絲懼意。
那一刻,胡安的酒猛然醒了幾分。
“……你們,你們是誰?”他下意識後退半步。
女警官緩緩站起,收起警官證,言簡意賅地說:“我們是倫敦警察廳家庭暴力與犯罪科的幹員。
“今晚你未經許可闖入本市女性居所,構成非法入侵與言語威脅。”
男警官接著說:“根據你此前涉嫌偽造文件、冒充經紀人,以及家庭暴力舊案記錄,我們已向檢方申請並獲得逮捕令。胡安,跟我們走一趟吧!”
胡安猛地轉向澤爾達,憤怒地吼出了聲:“是你,是你在算計我!你居然叫了警察守在家裡——”
澤爾達雙臂環抱,目光直視胡安,眼中情緒複雜,但她最後也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爸爸,我學會保護自己了。”
“你,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爸爸!”
胡安的調門猛地提高八度,他似乎還想找回幾分“父親的權威”。
男警官不為所動:“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作為呈堂證供。”
胡安這時才慌了,他掙扎著想走,卻腳下一軟,被警員乾淨利落地反扣住雙手。
“希梅內斯女士,”男警官一板一眼地告知澤爾達,“嫌疑人胡安·希梅內斯已被警方控制,後續案情將有指定檢察官與您或您的律師團隊溝通。”
女警官卻顯然經常處理這些家庭糾紛,態度和語氣要嫻熟和委婉得多:“您不必再擔心您和您母親的人身安全。即使這位將來出來了,您也可以申請限制令,只要他一接近您和您的家人,就會被立刻逮捕。”
意識到冷冰冰的手銬扣住手腕的那一刻,胡安才終於意識到:他又一次輸了。
他被自己的親生女兒,被那個他以為說兩句好話就能隨意操控一切的女孩,反過來擺了一道。
“澤爾達……”
他扭頭,想再看女兒一眼。他想罵、想暴打、想撲上去撕咬……同時他也想哭、想解釋、想苦苦懇求。
但那名男警官立馬從他身後推了一下,直接將他帶出公寓。
澤爾達家的公租房附近,老錢坐在駕駛座上,目光冷厲地望著胡安被警官帶出公寓,推進警車,警笛閃爍著紅藍相間的光呼嘯而去。直到這時,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目光轉柔和。
他微微偏頭,餘光看向後座上的兩名女性,卻不發一言。
伊芙這時出神地望著澤爾達家兀自亮著的燈光,幽幽地道:“可憐的澤爾達……”
不過,她馬上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興奮地轉向坐在一旁的安雅:“不過老闆您也真是料事如神。您既然提前預見那傢伙會上門報復,早早就幫澤爾達安排了警方的力量。”
“其實是當初承辦澤爾達家案子的理查森警官提醒我的。”
安雅並未居功:“他有提到,胡安每次發生暴力行為,都與過量飲酒有關。”
“所以我就動用了一點力量,盯著胡安,觀察他有沒有酗酒的情況。”安雅說到這裡,在後視鏡中向老錢微微點頭致意——管家先生在此案中居功至偉,胡安的行蹤都是他負責監控的。
“我調查了一下胡安過去三年在獄中的記錄。”安雅繼續陳述,“他的獄友之一,就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詐騙犯,曾在體育界犯下了很多經濟領域的罪行。想必胡安是從那裡取的經。”
“原來如此!”伊芙點著頭。
“所以胡安出來之後立即改頭換面,甚至能冒充澤爾達的經紀人。但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稍許遇到挫折,便再次酗酒,緊接著就觸發暴力衝動,朝澤爾達家這邊過來了。”
“所以您安排澤爾達帶上兩名警官,回到家裡守株待兔。”伊芙總結道。
“其實,”安雅稍許頓了頓才繼續,“我建議澤爾達和她的母親都暫時離開這座公寓,只留警官們在此。但是澤爾達堅持要親自出面。”
伊芙伸出雙手,用力揉著太陽xue——她在一瞬間就腦補了澤爾達的全部心理活動,一時間心中酸楚,幽幽地說:“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澤爾達心裡應該很不好過吧!”
安雅伸手拍拍伊芙的肩膀:“畢竟成長就是這樣一個蛻變過程。對了,別忘了提醒我——”
安雅又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一一交待:“法務需要聯絡阿森納女足,共同協助起訴過程;伊莎貝爾那裡,要給澤爾達安排專業的心理支援,同時還要留意其她球員有無類似的心理和家庭狀況。我們必須支援俱樂部裡的每個成員。”
“明白!”伊芙響亮地回答,隨即感嘆一句:“您還真是事無鉅細啊。”
“我儘量多想一些,等到了下個賽季,這些具體的事務可能就需要交給你們來代替我完成了。”安雅微笑著說。
“咦?”伊芙倏地坐直了身體,臉上帶著三分驚訝七分不捨,“怎麼,下賽季您真要當甩手掌櫃不成?”
安雅笑道:“哪有?只不過我在倫敦的時間會有所減少。南斯女足的青訓營我好幾年沒過問了,下賽季要多花點時間在她們身上。
“再說,你們不都已經個個都能獨當一面了嗎?”安雅望著伊芙,眼裡全是笑意。
女超聯新賽季來臨之際,著名女足播客哈羅德·貝克,接受了體育記者維克多·萊利的採訪,講述了他是如何從一名妥妥的“官方黑子”,成為一名“頂級吹吹”的心路歷程。
錄製鏡頭前,哈羅德靠在椅背上,咧嘴一笑,像往常一樣不怕丟人:
“我本來就是個‘劣跡藝人’。
“你知道的,就是那句‘女人不懂越位’,讓我丟了工作。當時我都已經淪落到去電臺播午夜節目了,畢竟誰還願意僱一個說錯話的中年胖子呢?
“結果偏偏就有人給了我這份播客的工作。
“當時我還在想,讓我播女足,這真不是故意拆老子臺嗎?老子就是因為說了女人的壞話才淪落到這份兒上的。
“自打那時起,我心裡就憋著一口氣:好啊,那我就專門來說女足,看看女足能踢出甚麼花兒來。”
維克多坐在哈羅德對面,一面聽一面想:哈羅德真不愧是資深主持,剖析起心跡來竟是如此的……真誠。
這時哈羅德已經收起了笑:“老實說,我當時是真信不過她們。
“我以為女足就是個空殼子,撐不起甚麼未來。說好聽點,是陪襯;說難聽點,是笑話。
“我那會兒罵得比誰都狠,但現在回想,其實是在用力證明自己還算個‘真記者’,還敢說別人不敢說的醜話。”
“可後來……”他的聲音慢了下來,像在翻找自己都不願面對的記憶,“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被觸動的。也許是某次出人意料的奪冠,也可能是哪次絕處逢生,更可能就是那些平平常常的比賽、訓練、比賽……
“但播著播著,我忽然覺得,我這個整天冷嘲熱諷的人,才是真正的笑話。
“她們根本不需要我的認可,也不需要我的理解。可我——總是抱著挑毛病的心態去看、去聽、去批評……最後居然變成了痴迷。
“我已經完全忍不住要去看她們的比賽了,只要一想到她們還在踢,我心裡就覺得無比踏實。”
說到這時,哈羅德低了一會兒頭。就在維克多想著需不需要自己給遞個紙巾甚麼的時候,哈羅德自己抬手揉了揉眼角,笑得就像是在掩飾。
“別見笑,一箇中年男人,居然會為一幫姑娘的比賽掉眼淚。可就是這樣,我全信了。我信女足能走到未來,我信她們能踢出奇蹟。現在回頭看,我一路從恨到愛,其實是從不信到篤信的過程。簡單得要命,卻花了我這麼多年才明白。”
說到這裡,哈羅德忽然陷入沉默,再抬頭時,他卻很突兀地對維克多說:“停,這一段先不要錄。”
維克多愕然不已,卻依言終止了訪談錄製。
只聽哈羅德低聲說:“我必須告訴你一個秘密——
“一個關於港區鳳凰那位富豪女老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