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們都是學生
“各位尊敬的女士們, 愛聽不聽的先生們,還有正在考慮買鳳凰主場球票但猶豫不決的球迷朋友們,晚上好, 我是你們從不落井下石的哈羅德·貝克。
“今天我們來聊聊女足足總盃第二輪的最大冷門:諾茲郡0比0, 逼平了港區鳳凰。
“經常聽老哈播客的朋友們, 聽見‘港區鳳凰’這個名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吧!可是有誰聽說過諾茲郡女足嗎?
“那是一支位於諾丁漢附近,常年混跡於第四級別聯賽的女足球隊。她們的預算大概還不到鳳凰的十分之一, 球員基本兼職,球場條件……唔,比上世紀末公立高中的學校操場好不了多少。
“但就是這樣一支球隊, 給了我們驕傲的鳳凰當頭一棒。她們以嚴明的紀律徹底貫徹了防守為主的戰術思路,面對強大的鳳凰堅決不壓上、不犯錯,撐滿90分鐘, 然後在傷停補時差點絕殺。”
“賽後輿論當然是譁然的——有人批評鳳凰根本沒把這場比賽當回事, 高對手兩個級別, 就覺得自己能‘降維打擊’了。可是想想看, 三個賽季之前, 你鳳凰也不過是一支草根球隊,水平還不如人家諾茲郡。
“也有人提出是鳳凰新聘用的戰術助理教練有問題:‘哦, 安東尼婭·克勒爾啊!那就不奇怪了,她不是有個外號叫‘獎盃殺手’嗎?’我們原以為這個外號只在德國管用, 可誰能想到搬到英格蘭來,它好像依然適用啊!
“當然了, 以上評論雖然毒舌,但還不是最毒的——關於本場比賽的最毒金句是:‘鳳凰不是被逼平的, 是被原諒的。’傷停補時階段的那個單刀球不進, 是因為諾茲郡球場的門柱心軟了, 替鳳凰擋了一下。
“老哈聽完這句當場就笑出了聲:這話多損吶,但……也不是毫無根據。
“如果諾茲郡的門柱再往旁邊偏3公分,港區鳳凰本賽季的杯賽之路就直接到頭了。
“當然,賽後也有理性偏向鳳凰的聲音,比如一位資料分析師就指出:‘鳳凰全場控球率接近75%,射門次數多達15次。對手的場地給她們製造了很多麻煩,而破密集防守一直是擺在各球隊面前的難題。’這場比賽踢成這樣,不能全怪鳳凰。
“老哈也同意,這場比賽的結果確實有運氣的成分,但是港區鳳凰必須明白一件事:你可以擁有華麗的球場、耀眼的外援、富得流油的神秘老闆,但你照樣會被一支平均年齡在27歲以上,球員還得另打半份工的球隊打得滿地找牙。
“好訊息是,港區鳳凰並沒有輸。
“壞訊息是,她們即將迎來重賽,原本就密集的賽程這下更是雪上加霜。
“究竟是港區鳳凰這支被財神金手指點過的‘假草根’順利通關,還是諾茲郡這個‘真草根’能爆冷晉級呢?請大家關注老哈的播客,讓我們拭目以待。”
夜深了,宿舍單間裡只剩一盞檯燈還亮著。露西娜蔫蔫地靠在床頭,雙腳蜷縮著,手機已經被她握了好一會兒,觸感是溫熱的。
終於,露西娜嘆了一口氣,點開了與家人聯絡的軟體。
幾秒之後,通話接通了——
“小露露!”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略顯沙啞的聲音,那是她的媽媽。她的小妹妹在背景裡歡呼著跑過,手裡揮舞著一條聖保羅的圍巾——那正是她以前效力的俱樂部。
“寶貝,今天有好多人來看望我們。”媽媽每次與露西娜通話總是很激動,“他們都誇你很棒。露露,你是不是馬上要進國家隊了?”
聽見母親的話,露西娜心中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故鄉的親人們正以她為榮,可在剛剛經歷過一場銘心刻骨的挫敗之後,露西娜對自己的懷疑到了頂點。
媽媽卻還在碎碎念:“露露,你要是進了國家隊,是不是就能見到瑪塔——到那時你一定要謝謝她,告訴她基金會真的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很多像你這樣的女孩……”
露西娜忍不住一陣鼻酸,為了不讓媽媽察覺,她重重地點點頭,用“嗯嗯”聲來掩蓋鼻音。
“你那天高高舉著球鞋的模樣,就像是傳說裡的女戰神!
“露露,媽媽愛你,你要保重自己,媽媽為你感到驕傲!”
露西娜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顫抖,衝著手機攝像頭,給媽媽一個大大的笑容,用特別滿不在乎的口氣說:“放心吧,媽媽。我好極了,我一定會更好的!”
其實,她心裡清楚得很:自己一點兒都不像女戰神,剛剛過去的那場比賽甚至都踢不明白,教練要求的她根本都不會。
結束通話通訊之後,露西娜一直睜大了眼睛望著天花板。枕邊那盞小檯燈,也一直亮到很晚。
港區鳳凰訓練基地。
夜已深,安東尼婭的辦公室卻還亮著燈。
安東尼婭坐在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操作著——球隊大巴返回倫敦之後她就一直待在這裡,錄入和處理所有比賽資料。
球員跑動軌跡、控球熱區、對抗成功率……資料一個接一個在螢幕上彙總、生成,她的眉頭也皺得越來越緊。
鳳凰的表現是合乎預期的,但就是沒有辦法攻破對手織出的嚴密防守網。
她越看越是沮喪,忍不住整個人縮在了電腦椅裡,雙手插進那頭短髮,手指拽著髮根胡亂地揪著。
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和獎盃沒有緣分?
“獎盃殺手”這個外號,安東尼婭表面上從沒在乎過,可這是壓在她心底的巨石,揮之不去的陰影。
在德國,她的球隊每每在聯賽中表現不錯,能爭取到中上游的成績,但一到一場定勝負的杯賽就會掉鏈子,有時是運氣不濟,有時乾脆是莫名其妙的崩潰。
它就像是一個“魔咒”,即便她搬來倫敦,開始一段嶄新的工作,也始終未能擺脫它的糾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輕的一聲:“打擾。”
安東尼婭沒有回頭,但是耳朵立刻辨認出那道聲音屬於安雅。
“我落了個文件,回辦公室來拿。”安雅走進屋內,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桌面上的戰術板和一堆密密麻麻的筆記,“沒想到你還在做比賽覆盤。”
安東尼婭將手指從頭髮間隙裡抽出來,端正坐好,望著電腦螢幕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有的是時間。”
她本以為這句話會結束對話——安雅會離開,而她那層強硬殼子也還在。
可身後卻沒有腳步聲離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長的寂靜。
安雅沒有走,也沒有開口,但安東尼婭知道她還在那裡。那道沉穩、剋制、不帶評判的視線,始終看向她的脊背,也似乎直接看穿了她的大腦、她的內心。
安東尼婭看著靜止在電腦螢幕上的那一幀:剛巧是露西娜在第60分鐘被換下之後,坐在替補席上捂著臉的畫面。
有那麼一刻,安東尼婭覺得出現在那裡的應該是自己才對。
如果自己不是掌握著整體戰術的指揮官,如果自己可以不用時時刻刻都保持著威嚴,如果自己可以像那個女孩一樣,捂住臉隔開世界,軟弱那麼一會兒,就一會兒……
一陣疲憊襲上心頭,安東尼婭感覺自己再也支撐不住了,拿來桌邊的馬克杯呷了一口,這才發現裡面的咖啡早就涼透了。
安雅依舊靜靜地站在門口,輕輕撥出一口氣:“似乎你感受到了某些……情緒?”
她的聲音低而柔美,卻像是一陣拂過水麵的清風,在安東尼婭心頭激起一陣波瀾。
突然,安東尼婭開口,聲音沙啞地說:“這幾年我都……過得不算順利。”
“我理解!”
安東尼婭身後,安雅只說出這三個字。
然而就是這三個字,卻好像在那道無比堅硬的外殼上敲出蛛網似的裂紋。曾經的鐵血教頭此刻任由自己的身體靠向椅背,閉上眼,允許自己忘記資料、分析、預測……忘記一切。
“你現在體會到的,是每一個普通人都擁有的情緒。”安雅輕聲說,“你感受它的同時,你的球員們,也正在體會。如何能利用這種情緒的力量,可能是你需要學習的東西。”
“安東尼婭教練,在這一點上,我們每個人都是學生。”
第二天清晨,港區鳳凰訓練基地的辦公室。
露西娜一早就來到了安東尼婭的辦公室門口,她鼓足勇氣,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卻沒人回應。
她一抬腕,發現才七點半,自己來得太早了。
然而就在這時,走廊盡頭響起堅定的腳步聲。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正如每一個清晨那樣,早早趕到這裡。
安東尼婭看見等在門口的露西娜,便抿了抿嘴,立即開口。
誰知——
“教練,我為我以前的草率向你道歉。我想跟著你好好學。”
在安東尼婭開口的一瞬間,露西娜大聲說出了這句心裡話。
與此同時,安東尼婭開口說出的是:“露西娜,我想教你,我想教你怎麼和大家一起贏!”
兩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但又都各自聽清了彼此。
性格天差地別的兩個人,竟然第一次不約而同地站在了同一個起點上。
睜大眼睛盯著看了半晌,露西娜突然“啊”的一聲尖叫,撲上去緊緊抱住安東尼婭,同時大喊一聲:“太好了!教練。”
安東尼婭並不習慣這種形式的親暱,但她沒有退縮,只是僵硬地站著,試著讓自己不要太抗拒。
也許,一場合作,就該從這樣混亂又真誠的早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