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陷入泥沼
“嗡嗡嗡——”
一陣低沉刺耳的烏烏祖拉聲驟然響起, 像一群惱人的黃蜂撲向場地,嗡嗡不休。這些曾在2010年世界盃期間流行過的樂器早已過時,但發出的聲音依舊響亮而富有穿透力, 直接淹沒了場邊其它加油助威的吶喊聲。
一群戴著黃黑色圍巾的諾茲郡球迷有節奏地吹奏著烏烏祖拉, 一到約定的節拍就會停下來大喊:“諾茲、諾茲、諾茲……”
他們人數不到一百, 但是聲音和氣勢卻蓋過了港區鳳凰幾百名自駕而來的支持者。後者散落在臨時搬來的露營座椅上,揮動著統一製作的金紅色小旗子, 顯得有點拘謹。
“這球場也太像小學門口的泥地操場了吧!”站在最前排的一位年輕女球迷望著眼前的“水球場”,頗有些無語。她戴著一頂印有港區鳳凰logo的貝雷帽,看起來像是初次到客場觀戰的新人。
“以前港區鳳凰的球場也並不比這好多少!”女球迷身邊, 某位炸魚店的女老闆抱著雙臂感慨,“只是年輕人們都沒經歷過這些。”
然而她身邊的某位肉鋪老闆卻並不完全同意:“港區鳳凰再怎麼糟糕也是在倫敦,但這裡……這才是真正的‘草根女足’啊!”
遠處, 兩隊球員陸續走出場邊只有廁所那麼點大的更衣室。
港區鳳凰的球員們穿著整齊劃一的金紅配色球衣, 穿著品牌釘鞋, 戴著護腿板, 外面罩著壓力襪, 裝備十分精良。女孩們一出場,從倫敦遠道而來的轉播攝製組將長槍短炮似的鏡頭全都對準她們。諾茲郡那邊, 卻只有一位志願者正手持舊相機拍著照片。
諾茲郡的球衣原本是黃黑相間的,但不知道被穿了多久, 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團灰褐色。但是主隊一個隊長模樣的高大女孩剛一進場,就衝著場邊的球迷區用力揮動雙手。烏烏祖拉的聲音頓時震耳欲聾, 氣勢直衝天際。
安東尼婭站在教練區邊緣,緊盯著雙方成員的狀態, 臉色凝重。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明明比港區鳳凰要低兩個級別, 器材裝備更是天差地別, 但這個對手卻擁有極其頑強的鬥志……這場比賽,註定會是一場苦戰。
“滴——”
哨聲響起,比賽開始。港區鳳凰率先開球。
開場不到三十秒,露西娜便在左路主動要球。她一記靈巧的挑傳想要繞過對方邊後衛,但球卻在草地上磕磕絆絆,只彈了半米便沉進一灘泥水中,被對方後衛衝上來一腳解圍。露西娜怔了一下,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已經看不清草皮紋理的場地,臉色變了。
這場地,根本不適合她發揮。
緊接著第二波進攻,露西娜換了種方式——自己帶球突破。這一次,她強行踩單車試圖晃開防守,卻在轉身的一瞬間腳下一滑,重心一歪,整個人踉蹌著撞進了邊線附近的拒馬,被拒馬後面的球迷扶住才總算沒跌倒。
“露西娜!”
教練席附近一片驚呼。隊友們也都下意識停住了腳步,但露西娜已經迅速站起,朝大家揮了揮手,示意沒事,可她的神情已不再像熱身時那樣輕鬆——
她開始頻繁要球,試圖用節奏打亂對方陣型。可是,一旦球傳到她腳下,露西娜就會發現好幾名諾茲郡球員堵在自己面前,不止擋住她所有可能的傳球路線,更有一人上前逼搶,動作十分兇狠。
片刻後,隊友好不容易送到露西娜腳邊的球權就又丟掉了。
開場前15分鐘基本上都是這種情節的重複:諾茲郡的防線像是一堵會移動的牆,總能及時堵上每一條縫隙。看起來,她們今天不打算給鳳凰任何輕鬆取分的機會。
隊友們都察覺到不對,澤爾達想給露西娜使眼色,可是露西娜一次又一次被斷球,氣急敗壞之下根本看不見澤爾達的眼神。
“別一個人硬來!”莉婭在右路附近大喊。
露西娜充耳不聞,反而回頭對隊友抱怨:“再往前傳一點!再前一點!”語速極快,夾雜著濃重的葡語口音,許多人壓根沒聽懂。
澤爾達暗暗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邊不遠處的賽琳娜。
這副場地雖然不怎麼樣,但是,真正的“老鳳凰”對此很熟悉。
一次搶斷成功後,她沒有著急轉身進攻,而是用身體擋住對方的逼搶,耐心等待隊友靠上來。賽琳娜很快拍馬趕到,接球后不做多餘動作,順勢一腳橫傳又把球送回給澤爾達,兩人像是在泥濘中拉起了一條斜線。
下一秒,澤爾達把球掃向另一側——莉婭已經準備好向右路突進。雖然腳下也有些打滑,但港區鳳凰終於完成了一次流暢的三人配合,把球帶出了對方的包夾區域。
“傳——切——再傳!”
安東尼婭在場邊不斷高聲叫喊,手勢凌厲,虎虎生風。她朝最近的一名邊後衛格勞瑞亞做了個大幅度的提醒動作:“界外球快發!別等她們到位!”
球場另一頭,澤爾達的傳球被擋出界外,格勞瑞亞立刻從地上撿起球,不等對手反應就快發給了賽琳娜。賽琳娜回敲,澤爾達斜插,莉婭已經繞到前面準備伸手要球了。
“就是這樣!”
安東尼婭精神一振。
露西娜站在對方腹地,看著這些不怎麼“精彩”的傳導。她原本覺得不過是些小打小鬧的踢法,靠“多人短傳”拖住節奏,既不刺激也不高效。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在這種泥濘地裡,這些小小的傳球卻像一點點在田地裡犁出的溝渠,慢慢鬆動了諾茲郡那堵厚重的防線。
她主動靠近澤爾達:“下一腳,傳我。”
澤爾達一愣,但還是點頭。
球真的來了,露西娜試圖用腳內側把球順勢分給另一側的賽琳娜,可就在抬腳的瞬間她遲疑了一下——她不習慣這種節奏。她的大腦習慣了計算“一打多”的突破路徑,卻不是一腳、兩腳、三腳這樣秩序井然的傳遞邏輯。她想補一個假動作再分球,卻多耽擱了半秒,皮球在她腳下被對手一腳踢飛。
“露——”
賽琳娜原本已經準備好啟動,只能強行收住腳步。
要命啊——露西娜罵了自己一句——這一腳根本不是隊友的問題,而是她自己的問題。
她確實會做花哨至極的技巧動作,也能漂漂亮亮地一過三,但是,她並不會打這樣的“配合”,也從未在訓練時與隊友們認真合作過。
她以前訓練時總是覺得那些“無球跑位”、“快傳短切”不過是些低階而又瑣碎的基本功,沒甚麼意思。她要的是頂級殺傷力!
可現在,在這片中部地區陰冷寒溼的泥地上,陷在對手盯人緊逼防守的天羅地網之中,露西娜才意識到,真正能突破困境的,並不是某一個人的天才,而是一群人的默契。
哨聲響起,半場結束,比分依舊是0:0。
港區鳳凰的球員們魚貫下場,與教練組和替補們一起,擠在更衣室裡。
諾茲郡的這間更衣室簡陋得出奇:門因為天氣潮溼而變了形,根本關不上,一陣陣秋風挾裹著潮溼與寒意時不時地往裡灌。室內空間狹小,地上溼漉漉的,連個像樣的凳子都沒有,女孩們只能沿著牆根站了一圈。
安東尼婭站在更衣室正中央。她走進來的時候視線一直盯著露西娜,而後者早已失去以往的開朗與樂天,像是一隻弄溼了羽毛的松雞,耷拉著腦袋蹲在角落裡。
“你不是說一上場就會有感覺,一看見對手就知道怎麼踢嗎?我還一直挺期待的。”
安東尼婭一開口就是針對露西娜,她的聲音一向冷靜而鎮定,可是現在卻多了一絲冷嘲熱諷,聽起來甚至有點刻薄。
“可你開場之後的表現……就這?”
露西娜抬起頭,雙眼通紅,卻強撐著沒有哭出聲來。
“如果覺得自己沒法兒和隊友配合,那就早點提出來,我好把你換下去。你不踢有的是人踢。”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接剜在露西娜心頭。
而其他球員也忍不住紛紛睜大雙眼——要知道,在此之前,那位好脾氣的席爾瓦老爹,在更衣室裡可是一句重話都沒對她們說過。
露西娜咬緊牙關,肩膀微微顫抖,但還是抬頭說:“我能踢!”
“你打算怎麼踢?”聲音依舊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和……隊友們配合著踢,傳切、傳切配合……”露西娜低聲說。
安東尼婭終於不作聲了,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舉起手中的戰術板。
“聽好了。”她語氣一轉,乾脆利落地劃出幾條線,“下半場我們不拼身體,不跟她們硬碰。繼續堅持短傳、配合、傳切,把球‘織’進去。”
她在對方半場畫了一個區域,“她們今天防得非常死,龜縮在自己的半場。下半場我們換個思路,往後稍退,甚至是露一點破綻,誘她們上來。只要她們敢壓出去,我們的速度就有用了。”
這是一個靠譜的戰術思路——更衣室裡不少球員雙眼一亮。
“澤爾達、賽琳娜,你們兩個控制好中軸的傳遞。澤爾達注意節奏變化,別急著長傳。
“艾米麗、何曉霞,前面的隊友可以誘敵,你倆卻一定得死守。
“莉婭——”安東尼婭眼神轉向上半場同樣無所作為的右邊鋒,“你下半場對場地的適應性會增強,記得發揮好你的速度優勢。”
最後,安東尼婭才看向縮在角落的那個人影。
“露西娜,下半場前15分鐘,我要看到配合。不然你先下來,等你學會再上。”
“無法成為全隊的一部分,那就沒法兒和全隊一起,走向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