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理療池圓圈問答
“賽琳娜那件事你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目不轉睛地看唄!”
“……”
賽琳娜所料不差, 對沃特福德的那場比賽之後,事情發酵了好幾天,俱樂部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有無條件支援的, 也有不認同但礙於隊友情面而表面支援的。
甚至有傳聞說, 匿名留言箱裡出現了投訴賽琳娜“影響大局”的字條。雖然大家當面不說,但是隊內的氣氛總感覺怪怪的。
“你覺得安雅會怎麼處理?”南希偷偷問澤爾達。
澤爾達眨了眨眼睛, 說:“大概又會是一場圓圈問答吧!”她口中的“圓圈問答”是俱樂部的保留專案——集體心理支援。所有一線隊的成員坐成一個圓圈,輪流說真話,並由專業心理諮詢師引導, 相互理解,達成共識。
然而澤爾達猜中了內容,卻沒猜中地點——中午的時候通知傳來:傍晚的時候一線隊所有成員前往理療池, 心理諮詢師伊莎貝爾會在那裡等著大家。
夜幕降臨, 訓練場邊那座理療池裡熱氣氤氳。池邊的燈光幽暗, 池水則泛著淡金色的光, 氣泡一咕嘟一咕嘟地湧出, 像是一眼因地熱而沸騰的溫泉。
港區鳳凰的球員們陸續進入理療池,身上還帶著剛訓練完的疲勞。有人坐在池邊, 只是將雙腿泡在池裡;也有人將全身浸沒在水下,盡情享受水流的按摩。
伊莎貝爾穿著簡單的連體泳裝, 坐在池沿拍了拍水面,濺起一串水花:“好啦, 我知道你們大多數都不喜歡坐在會議室的圓圈陣裡聊‘感受’。所以這次我們換個地方,泡著說, 輕鬆點。”
南希是第一個響應的, 一邊拍打著水面, 一邊笑嘻嘻地說:“那我要求再加一點泡泡和玫瑰香薰,最好還能來杯氣泡酒。”
大家全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了好多。
南希以她一貫的快人快語幫伊莎貝爾做了開場:“今天我們要聊的,就是賽琳娜那件事吧!我先表個態:說真的,我特佩服賽琳娜。那天我就在場上,人都快累暈了,心裡早就在犯嘀咕——大概就是一場平局了吧,結果,Bang!賽琳娜進球了。
“當時我心裡那叫一個爽啊!我把話放這兒,如果是我進的,我也會當場脫衣——雖然可能會露出我腰上的小贅肉。”
這番話喚起了大家比賽時感受到的激情,紛紛笑著點頭,興奮地附和。
但是一直浮在水裡的莉婭並沒有笑。她沉著聲音開口:“我還是那句話,賽琳娜的表達我尊重,完全支援。但現在問題不在那裡,而是她的表達被曲解了。”
大家都轉頭看向這個早熟的少女。
“在網上瘋傳的影片只有幾秒——全世界都只記住了脫球衣和甩馬尾,沒人在乎她之前跑了多少公里,摔了多少次……所以才會惹來那麼多非議,賽琳娜的表達根本就被這個由抖音主宰的世界消費了。”
她悶悶地說完這一句,也不看大家,順勢潛入水下,憋氣憋了十幾秒,才慢慢地浮了上來。
氣氛瞬間沉了沉。
伊莎貝爾手中託著一個水球,四下環顧,說:“還有誰想要發言的?沒有的話我就要扔水球了。”
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我能說一句嗎?”
這個姑娘是剛剛從青訓裡提拔上來的替補後衛,菲歐娜·古德溫。她的聲音裡充滿猶豫:“那天之後……其實我有點害怕。”
大家一起望向她。
“我擔心所有人都只記得賽琳娜脫衣的那個場面……後來我爸媽也刷到了那個影片,就問我是不是也要‘走她那條路’。”她說著苦笑了一下,“可我根本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呀。”
菲歐娜加快語速:“對不起,我不是說賽琳娜哪裡做錯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給家裡人聽,又或者……我沒勇氣去解釋。”
沒人責怪她,水面上響起幾聲低低的“我懂”“我也這樣過”。
卡拉坐在池邊,忽然開口:“我其實也有點被嚇到。那天我在場上,聽到全場球迷瘋了一樣地大喊賽琳娜的名字……那種場面,我從來沒見過。”
“你是說,她已經不只是個球員了?”伊莎貝爾果斷髮問。與此同時,幾乎所有視線都聚焦在賽琳娜身上,讓賽琳娜一陣臉熱,大概也有點想像莉婭那樣,扎個猛子躲水下去。
卡拉慢慢思索著,措辭著:“嗯,她大概就像是……像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了我們全體的符號。”
這句話出口後,水面傳來一陣細微的波動。
終於,沒人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言。
替補門將蘇原本一直靠在池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爸媽一直反對我踢球。他們覺得女孩子花那麼多時間練體育根本沒用。”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說得太多。
“我踢得一直不算好,跑得也不快,甚麼位置都踢不了。但有一次,我作為門將撲到了點球,就聽見有人喊:‘那個門將太棒了!’”蘇說著咬了一下嘴唇,“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存在的。”
是的,是存在感!那種真實的,用力活著的感覺!——女孩子們都沉默了幾秒,有人在默默點頭。
“所以我理解賽琳娜當時的心情,”蘇繼續說,“她不是在脫球衣,她是在向所有人宣佈——我進球,我存在。”
水面上湧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很明顯,蘇的話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
賽琳娜雙眼泛紅,望著這個自己不怎麼熟悉,卻又準確無誤地理解了自己的女孩。
澤爾達坐在池畔,纖瘦的身體挺的筆直,一直沒說話。
聽見蘇吐露完心跡,她才終於開口:“我以前試圖隱藏自己的一切。為了不被注意,也為了別惹麻煩。所以我儘量不發聲,不出頭。但我看到賽琳娜揮動球衣的那一刻,我在想……也許我太怕了。”
她看向賽琳娜:“你衝出去慶祝的時候,我心裡其實也在吼,也想做甚麼來表達我的情緒——我也想脫球衣!但我實在沒那個勇氣。但你有,所以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站你這邊。”
這一句“站你這邊”,像是忽然點燃了水面。
有人吹起口哨,有隊員在水裡大聲鼓掌,有人默默地笑了,也有人紅了眼眶。
只有冷笑話專家南希補了一句:“不,你不會想脫球衣的。那時候你身上已經有一張黃牌了。”
如果因為脫球衣而再吃一張黃牌,澤爾達就要被罰下了。
這個笑話徹底破壞了和諧的氣氛,理療池跟前爆發出一陣爆笑。過了好久,嬉笑聲才逐漸平息,水面再次歸於平靜。
伊莎貝爾收起了她一次都沒用過的水球,聲音溫和地開口:
“姑娘們,你們說得都很好。我還想再補充一點。”她望向眾人,“你們之中很多人都體會到的‘恥感’,其本身是中性的——它是一種社會情緒,畢竟我們從小就被教育甚麼是‘該羞恥的’,甚麼是‘該隱瞞的’。
“你們感到困惑、矛盾,甚至是內疚,這都很正常。這些情緒說明你們在認真對待自己作為球員、作為女性、作為公眾人物的身份。”
“但你們要記住一件事——表達並不等於迎合。”她緩緩掃視一圈,“只要出發點是你自己的真實意願,那就是值得被尊重的表達。”
伊莎貝爾的話像是一束光,照在每個人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上。
池邊一時沒人說話,但莉婭和她身邊的好幾個姑娘都揚起了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理療池入口那裡傳來:
“說的太好了!”
只見安雅穿著她日常工作時愛穿的毛呢套裝,一手搭著深色的風衣,另一隻手提著一雙駝色的平底鞋,光著雙腳。
她沒有打擾任何人,只是輕輕將手裡提著的東西擱在門口的置物架上,然後邁著輕盈的步法,穿過理療池畔陰雲的霧氣,像是個夜間出沒的精靈一般,來到伊莎貝爾身邊。
她望向大家,目光如水,卻分外堅定。
“我之前聽有人說過,怕自己被資本‘消費’。這很好,在這個時代,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智慧。”安雅說著看向正歪頭傾聽的莉婭,微微一笑繼續,“但你們有沒有想到過,我們還可以主動出擊。”
“你們都親眼看到了,這個社會對女性的表達施加種種限制,容不下我們發自內心、不加掩飾的表達。
“賽琳娜脫衣慶祝,是想對世界說‘看,我贏了!’但偏偏有人不去看她贏了甚麼,只去看她露了哪兒。
“所以,問題不是我們表達得太多,或者表達得‘不得體’,而是別人在怕我們表達。
“我們當然不能讓這些人如願。”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換了一種更柔和的語氣:“不過,我可不打算替你們說太多話——我只希望,港區鳳凰的每一位球員,都是能夠自己選擇表達甚麼的人。”
水聲輕輕漾起,一圈圈波紋蔓延開。忽然有人鼓掌,結果忘了自己還置身理療池中,結果濺了身邊隊友一臉的水。驚叫聲、道歉聲、笑聲一時間全都響了起來。在這座被燈光映亮的小小理療池裡,一種默契正在水下無聲地締結。
安雅與伊莎貝爾對視一眼,彼此都點了點頭。她這才轉身,到門口取了她的風衣和鞋子,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又想起了甚麼,回身對正抱著毛巾準備離開水池的姑娘們說:
“如果你們準備好了,我倒是有個朋友,打算來給你們上一課——她的性感,比起賽琳娜的脫衣慶祝,可是要炸裂太多。”
女孩們頓時都來了興致,疑問句夾雜著嬉笑聲連珠炮似地冒出。
“誰啊?”
“是演藝圈的嗎?”
“不會吧……安雅你別吊我們胃口啊!”
安雅沒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眨了下眼,轉身走出霧氣瀰漫的理療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