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英式假客氣
第二天清晨起了風, 東區的天空濃雲密佈,街邊的行道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索洛婭蹲在金家門口繫著鞋帶,嘴裡還塞了半個伊麗莎白早起做的青醬雞胸肉貝果。
“真好吃, 在紐約這個絕對能賣爆。”索洛婭含含糊糊地說。
艾米麗拎著訓練包, 笑著關上房門:“就這貝果, 剛才我媽在我包裡又多塞了好幾個,你要是喜歡, 不止早飯、午餐都可以吃這個。“
索洛婭歡欣鼓舞地努力咀嚼,嚥下最後一口,才說:“她真不像我想象中的金女王。就……挺像個媽的。”
艾米麗聽了這個話怔了一下, 既像是重複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嗯,確實,她……挺像個媽的。”
她沒再多說, 索洛婭也沒多問,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示意自己已經一切就緒。
於是兩人並肩走出街口, 一路上有說有笑, 誰也沒預料到前方正醞釀著風雨。
就在她們即將抵達日常出入港區鳳凰俱樂部的門口時,才猛地發現有些不對勁——
鐵柵欄外停了三四輛陌生的廂式車。十幾名攝影師扛著長槍短炮, 正聚集在俱樂部門口,另有好幾個舉著麥克風的記者——他們就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鷲, 一直等在這裡。
就在索洛婭現身的那一刻——
“索洛婭!有關家暴案的最新證據,你怎麼看?”
“你有暴力傾向嗎?別迴避, 喜歡你的球迷和社會公眾都有權知道!”
“美國足協說你精神不穩定——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你來英格蘭,是為了逃避那場官司嗎?”
“……”
各種問題像是密集的子彈, 嗖嗖地向索洛婭射來。而她毫無準備, 甚至根本聽不清他們究竟在鬧哄哄地問些甚麼。
索洛婭怔了幾秒鐘, 臉色刷地變冷:“是誰允許你們攔在這裡的?”
她大步走向前,直接伸出手,像是馬上就要一把掀翻攔在面前的攝像機。那個扛著攝像機的狗仔卻故意把器材往她臉上湊,似乎這樣能“碰瓷”碰出某個大新聞。
關鍵時刻,艾米麗從旁一把拉住了索洛婭已經舉起的胳膊,並且把衝動的她死死地擋在身後。
“冷靜!”艾米麗小聲提醒,“他們故意挑釁,就是想要讓你當眾失控,好給他們一個頭條。不能讓他們來決定你是甚麼樣的人。”
索洛婭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整齊的牙齒被她咬得格格直響。
艾米麗環顧四周,飛快拿出手機打電話:“伊芙姐!我們被圍了,快叫人來門口。”
哪曉得伊芙那邊已經收到了訊息,半分鐘不到,俱樂部的保安和後勤團隊就趕到門口清場,索洛婭被所有人一起護著擁進柵欄門。
但此刻的索洛婭,就像是一顆剛被拔掉了引信的手雷,雙眼發紅,渾身顫抖,似乎隨時就會爆炸。
安雅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索洛婭一進門就憤然開罵:“那群陰魂不散的傢伙,竟然在俱樂部門口堵我?”
安雅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此刻的她正倚在窗邊,抬頭望著天空中湧起的大片陰雲。
在她身後的辦公桌上,已經沏好了兩杯紅茶,紅糖、檸檬片、手指餅乾……一應俱全。
索洛婭看到這些,心情到底是軟化了一些,小聲補充了一句:“抱歉……”
“不必道歉——”
安雅轉過身來,唇角已經掛上令人安心的和煦笑容。
“不過,我已經聽伊芙說了。先前你沒有表現得過於衝動,這一點非常好。這能讓我們掌握輿論的主動。”
“謝謝!”索洛婭的臉沒來由地一紅——剛才,讓她突然從盛怒中清醒過來的,其實是艾米麗的一句話:“不能讓他們來決定你是甚麼樣的人。”
安雅見索洛婭的情緒漸漸穩定,才拿過平板,給她看首頁上的一則新聞標題——
“獲悉美國前國家隊隊長索洛婭·霍普來訪英格蘭,英足總下轄女足發展委員會擬邀請其參加本週舉行的‘國際女足發展交流大會’。”
“與此同時,BBC體育頻道則轉載了美國那邊一則關於你官司的新報道。”安雅語氣平靜地在旁解說,“這一招雙管齊下,輿論就突然炸了。”
“甚麼叫雙管齊下?”索洛婭疑惑地問。
“嗯,”安雅想了想,“一句來自東方的老話是這麼說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邊把你在大洋彼岸的不利新聞挖出來,降低你的影響力與可信度;另一邊向你示好,邀請你去甚麼‘交流計劃’,希望你能和他們形成某種默契,幫英格蘭的女足環境說點好話,他們的工作也好輕鬆點。畢竟,他們在美國的同行太清楚你有多厲害了。”
索洛婭一下子想起艾米麗昨晚說過的話,兩道濃郁的眉毛忍不住豎起:“就是那個曾經禁止女人踢球的英足總嗎?”
安雅優雅地點點頭,表示這確實是一流的公關套子。不過她倒沒想到,索洛婭怎麼連這些關於英足總的“陳芝麻爛穀子”都知道了。
“呵呵,所以他們一個裝模作樣地請我去做甚麼‘交流’,另一個背後放話,說我有精神疾病?”
索洛婭冷笑一聲:“他們真以為我是傻子?”
“他們並不是把你當傻子,只是希望你能‘配合’地做一次表演。”安雅也取過自己面前的那杯紅茶,輕啜了一小口,補充道,“看得出來,為了這場表演,他們絞盡腦汁策劃了好久呢!”
“難怪我剛來時根本沒人理會,”索洛婭苦笑,“現在卻受到了這種‘禮遇’。他們難道忘了嗎,我可是把美國足協告上法庭的人,竟然指望我在這種粉飾太平的交流會上閉嘴?”
“大概是覺得美國足協和你已經和解了,應該就沒事了。”安雅答得不緊不慢。
“那我該怎麼做?”索洛婭忍不住向安雅取起了經,“拒絕他們的邀請,躲在這裡當縮頭烏龜嗎?”
“當然不。”安雅唇角狡黠地揚起,“你應該去——堂堂正正地去。”
索洛婭遲疑了片刻:“但我不能保證我去了之後不會當眾吼人。”
安雅的唇角揚得更高了:“你不用吼。你只需要把他們最害怕聽見的事實,用最客氣的態度,最溫柔的方式說出來就好了——這就是英式假客氣的精髓哦。”
索洛婭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我明白了。”
“老闆,老闆!”
門被敲得急促,緊接著伊芙推門而入,舉著手機,眼睛亮晶晶的:“快看,社交媒體上,索洛婭上熱搜了。”
“哦?”
安雅抬起頭,語氣平靜,眼裡卻有閃過一絲瞭然——剛才她突然收到了海量的“火星禮物”,看標籤,竟然都是來自那些足協官員的。
不用說,一定索洛婭在那個“交流大會”上發威了。
只是她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在社交媒體上收穫了熱度。
“是的,”伊芙興奮得漲紅了臉,“有人專門開了直播間,直播各個與會代表的發言,然後到了索洛婭……她發言的這一段影片馬上就開始瘋傳。”
安雅當即開啟了辦公室裡的大顯示屏,把網路上熱度正在蹭蹭上漲的那段影片投了上去。
只見,索洛婭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藍色正裝,站在講臺上衝臺下的觀眾微笑。她的語氣溫和,咬字清晰——與之前英倫小報津津樂道的那個“狂野”“憤怒”的形象判若兩人。
“我剛到英國時,對這裡的女足系統並沒有太多幻想。但這幾周,我在一家踢第四級別聯賽的女足俱樂部裡,看到了不少讓我眼前一亮的事情。
“她們獨立運營、不依附男足,有自己的青訓梯隊,教練組中女性比例不斷上升,甚至會定期走進本地女校,鼓勵小女孩參加體育運動。
“這一切都非常值得稱讚,也讓我重新看見了這項運動裡最純粹的熱愛與信念。”
聽眾席上,有人開始鼓掌。
但索洛婭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半度,卻更加清晰:
“只是……這些努力,恕我直言,並不算有多‘先鋒’。在美國,這些工作三十年前就已經開始推進。在過去幾十年裡,我們也走過彎路,進行過漫長的鬥爭——包括把美國足協告上法庭,要求最基本的平等待遇。”
現場陡然一靜,直播鏡頭掃過聽眾席前排,那些正襟危坐的英足總官員們笑容正凝固在臉上。
“當然,我們美國人太過直球,總喜歡把話挑明。我們也不太擅長用那種……呃,‘英式的優雅沉默’來處理衝突。”
“在我看來,英國足壇的問題並不是缺乏理解力,而是太擅長維持體面——以至於連‘不公’都可以被包裝得光鮮有理。
“你們會在報告裡寫‘我們正在努力’,會在鏡頭前展示‘女性代表正在發聲’,但那些真正的問題,總是在鏡頭之外、彙報之後,被輕描淡寫地擱置。”
說到這裡,索洛婭的目光環視會場四周,似乎在與現場的每個人短暫對視。
“如果這個交流會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女運動員們在一個佈置精美的會場裡說幾句‘歌功頌德’的話,那你們今天請錯人了。
“我不會幫你們潤色年終總結裡的‘女足篇章’,而我也不是來合作公關的。
“運動員不是你們的櫥窗模特,球場也不是你們的宣傳道具。”
說到這裡,索洛婭仍然面帶微笑,並向臺下邁了一步,態度優雅地做了一句總結陳詞:
“謝謝你們的茶點安排,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英式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