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才不是逃避
第二天一早, 訓練還沒開始,索洛婭就直接敲開了教練組辦公室的門,丟給老席爾瓦一疊厚厚的資料。
“這是蘇·奎因的系統訓練計劃。其中有些是美國國家隊會用到的訓練方法, 後面附著詳細的說明。”
席爾瓦雙眼一亮, 接過資料翻了翻, 剛想說話,卻聽索洛婭毫不客氣地繼續:“她潛力不錯, 但還不值得我親自帶。”
席爾瓦和其餘教練組成員:?
索洛婭用手指敲了敲她自己手上的另一份表格:“艾米麗·金。從今天開始,她會是我在倫敦期間親自負責的物件。”
席爾瓦心頭一喜,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確定。”
索洛婭傲然應答:“當然確定。你們老闆請我來, 可不是為了給你們培養第二個替補門將的。”
她的語氣冷而鋒利,像是宣佈某一項既定的判決:“艾米麗生來就是主力,而我來是為了讓她變成——絕對不可替代的主力。”
說罷她轉身就走了, 留下辦公室裡的教練組面面相覷。老半天, 助教傑西才吐出一口氣:“不愧是美國隊長, 這氣場, 簡直太強大啦!”
而此刻, 坐在更衣室裡的艾米麗還全然不知道她已經“厄運當頭”了。此刻她渾身的肌肉依舊能感到一絲絲痠痛,換衣服時身上露出的訓練痕跡讓整座更衣室都驚訝萬分。
“不是吧, ”賽琳娜看得直心疼,“她怎麼能下手下得這麼恨?這真不是虐待你一個傷員?”
艾米麗苦笑:“可我的傷已經好了。”
南希也不認同:“但要是這種魔鬼訓練讓你添了新傷又該怎麼辦?”
艾米麗心裡對此也並不確定, 但是為了讓夥伴們安心,她還是笑笑說:“昨天訓練之後卡羅爾就替我拉伸過了, 應該沒問題的。”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金, 跟我來!”
索洛婭出現在更衣室門口。她的眼神鋒銳, 直勾勾地落在艾米麗身上。
這一聲太過突然, 更衣室裡的女孩們有些被驚得直接跳了起來。
艾米麗緊跟著她們站起身,心裡有些擔心朋友們剛才的話被索洛婭聽了去。
還有蘇,被嚇得直接躲到了艾米麗身後,不敢冒頭。
但索洛婭就只是緊緊盯著艾米麗一個人,眼神似乎在說:敢不敢來?還是說……你根本就想放棄了?
在這個瞬間,艾米麗只覺一股熱意湧上胸口,她馬上點了點頭:“來了!”便跟著索洛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更衣室。
港區鳳凰的主席辦公室。
伊芙站在窗邊,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紅茶,雙眼卻望向窗外,死死盯著球場旁的兩道身影——
在索洛婭的監督下,艾米麗至少已經不間斷地練習了兩個小時——訓練錐反反覆覆地擺放在不同的位置上、撲救動作不停地重複、落地起身幾乎沒有喘息時間。伊芙一邊看,一邊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彷彿那裡也在隱隱作痛。
“這麼狠呀,不知內情的人大概會以為艾米麗欠了索洛婭幾十萬鎊吧。”
“我也這麼覺得!”卡羅爾從辦公室門口一路嚷嚷著衝了進來,“實在太狠了。”
“她們昨天練到了晚上六點半!今天又是一大早就下場開練。你們知道艾米麗的髂腰肌才剛恢復好嗎?”
此刻,安雅正坐在辦公桌前,頭也不抬,認真翻閱著一疊資料。
“索洛婭這是在搞壓迫式……煎熬式的訓練。”卡羅爾怒衝衝地抱怨,“她那些美式強度在我們這邊根本沒人能撐下來,誰也扛不住這麼著往死裡練呀!”
“這個你拿去。”安雅等她收住了話茬,才遞出一份列印好的表格。
卡羅爾一邊接過一邊還在抑制不住地碎碎念著,但看見那份表格,她愣了一下,終於安靜了。
只見上面詳細列著每天訓練的負荷指數、肌群調節安排、營養攝入建議和拉伸時刻表,甚至包括情緒監測和疲勞預警。所有的資料後面都標註了來源:美國國家隊體能中心,右下角還有一個手寫的簽名——S·H。
伊芙看見卡羅爾驚呆的樣子,也覺得好奇,湊上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之後嘖嘖稱讚,說這些安排比她以前在切爾西的時候要強多了。
“索洛婭並不是亂來,”安雅十分平靜地告訴面前這兩個姑娘,“而艾米麗也確實需要有一個富有經驗的人引導她突破以前的瓶頸。”
卡羅爾皺了皺眉頭,似乎還想說甚麼,卻被安雅溫和而堅定的語氣止住了。
“卡羅爾,我把艾米麗託付給你了。你是擁有獨立專業意見的隊醫,知道甚麼時候必須按下暫停鍵。對照這份計劃,如果你確實覺得艾米麗無法支援了,請毫不猶豫地喊停。”
說到這裡,安雅頓了頓,看向窗外那一抹仍在奮力練習的身影。
“但如果她還能堅持,”安雅低聲開口,“請你給予她足夠的支援。”
“那女孩,正在經歷破繭。”
天氣陰沉,訓練場邊泛光燈被點亮,拉長了場上訓練者的身影。
艾米麗跪坐在門線跟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沿著她的面頰滾落,砸在草皮上。
“最後一組。”索洛婭的聲音裡帶著不容反駁。
艾米麗咬緊牙關,再度起身——這樣強度的訓練她從未經歷過,但這也正意味著她在突破極限。
她很清楚索洛婭絕不會心軟,不練完這一組絕不會罷休。可她已經漸漸適應了這種節奏,甚至在索洛婭的鞭策之下,隱隱感到了一點興奮。
索洛婭站在十二碼點附近,右腳腳尖一撥,皮球順勢被拋起。她突然做了一個假動作,急停之後再快速擺腿抽射,球頓時直奔門前死角。
艾米麗判斷得非常準確,但是索洛婭這球的球速和角度都太刁鑽了,她撲過去的時候只是指尖略略擦到一點,最後皮球還是滾進了網窩。
“哇哦!”艾米麗氣喘吁吁地坐倒在地,看著還在來回彈動的皮球,苦笑著說:“你確定你不是哪個前鋒穿錯了衣服?”
索洛婭聳聳肩,無所謂地說:“這有甚麼?我從小到大都踢的是前鋒,只是為了進國家隊才改行的。”
一聽見這話,艾米麗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直接從地面上彈起:“這是真的嗎?”
“騙你幹嘛?”索洛婭白了艾米麗一眼,“我從八歲開始起就在踢前鋒,後來也是靠前鋒這個位置進了大學校隊。但是全美每支大學女足隊都有想進國家隊的前鋒,而門將的競爭小很多,尤其是那種肯吃苦、能拼命的。”
“所以你就換位置了?”艾米麗的聲音低了一點,像是略感失望,也像是重複自己的疑惑——
難道天才的索洛婭·霍普,就是因為如此現實的原因,放棄了自己更擅長的位置嗎?
“那不然呢?在國家隊站穩腳跟,就能輕鬆拿到職業合同。如果想做個人生贏家,就得選那條勝率最高的路,不是嗎?”
“原……原來如此……”
艾米麗嘆了一口氣,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套。四月裡的天氣,晚風一吹照樣清涼,艾米麗的指尖甚至在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
“那我算甚麼?”她的語氣裡含著幾分羞憤,“我,是因為踢不好前鋒……才去守門的。”
索洛婭走近一步,眼神不解地盯著她:“這……有甚麼關係嗎?”
“你不一樣,”艾米麗抬起頭,艱難地說,“你是主動選擇,是去追求人生的勝利,而我,是在逃避。”
逃避成為我媽媽的影子——她在心裡低語。
索洛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艾米麗提出的這個全新角度。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站在這裡,”艾米麗用力踩了踩腳下的草皮,“我不知道為了甚麼而守門……”
索洛婭一揮手,直接打斷了艾米麗的話:“意義這個東西是最沒有意義的。你以為我是因為熱愛才踢球的嗎?才不是,我小時候要是不進州代表隊、進不了全國青訓營,就拿不到獎學金,我連大學申請費都付不起。我們那兒從來不談甚麼意義、人生哲理,我們談的都是能不能贏,能不能掙錢,能不能活下去。”
這麼、這麼現實的嗎?——艾米麗聽見這話也有點懵。
“另外,你說的話我絕不能同意!”索洛婭一邊說一邊用力揮動雙手,似乎在強烈抗議,“你說做門將是在逃避——可你知不知道,前鋒的失敗,很多時候只是‘沒進球’;而門將的失敗,是丟一球就萬劫不復。
“門將才沒有甚麼逃避的餘地。”
這次艾米麗沒有說話,但眼神中起了些微妙的變化。
她想起過去比賽裡那幾次孤身守門的瞬間,想起那些點球決勝,想起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她一個人的時候——那種重壓,並不是誰都願意承受的。
“所以,”索洛婭大聲叫喊著補充,“別說甚麼你是為了逃避才站在這裡!
“你就為了贏!
“為了成功!
“為了跟自己較勁!
“為了跟世界較勁!”
索洛婭每喊一聲,艾米麗都情不自禁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晚風吹過球場邊界的鐵欄杆,發出哐啷哐啷的輕響,似乎在為兩人這番對話擊節叫好。
艾米麗忽然衝索洛婭咧嘴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一組難道只有一球嗎?我們是不是應該繼續練?”
索洛婭勾了勾嘴角,再沒有說甚麼,而是把球重新放在發球的位置上。
“小心哦,這一球,我可絕不會再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