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輸球也要上進/鏡
在新球場竣工之前, 港區鳳凰俱樂部的臨時辦公室位於東區聯合球場旁邊的空地上,與女足更衣室在一起,是一組集裝箱式的臨時房屋。
早上九點剛過, 訓練場上已經傳來了男足訓練時的哨聲與吆喝聲。那種密集的、帶著躁動的氣息與節奏, 像是在彰顯這片場地上的“原住民節拍”。
而港區鳳凰的女足球員呢?
她們正低著頭, 安靜地坐在更衣室屬於自己的小隔間跟前。有人掏出手機裝作在瀏覽社交媒體;有人拿出冰袋敷在膝蓋上;有人小口小口地喝著運動飲料,眼神茫然地望著窗外的訓練景象。
沒人開口說話, 也沒人提去訓練的事兒——女孩們心裡大多壓著那個念頭:輸得這麼慘,我們還有臉去外面訓練嗎?
教練組的失望、球迷的失落、來自男足的奚落的嘲笑……就像是一道道的枷鎖,束縛住了她們的雙腳。一屋子的女足姑娘, 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於邁出這一步,直到——
“早上好啊!”
伊芙旋風似的衝進更衣室,高舉著手機, 一如既往地自帶活力氣場:“嗨, 我剛剛開發了一個短影片拍攝計劃, 你們不想聽聽嗎?”
沒人動彈。
“嗐, 昨天這個系列發的第一條影片現在已經快有一萬讚了, 你們真不想看看嗎?”
屋角,賽琳娜身體一動, 臉色古怪地說:“我……我好像剛巧刷到了。”
她調節了音量,便有一段極富動感的韻律迴盪在更衣室裡。
其她人一起湊了上來, 看過的人都臉色古怪看向艾米麗。
直到這時,艾米麗才意識到這段影片的主角竟是自己。她連忙接過好友的手機, 果然,是她昨天冒失出擊之後瘋狂回追試圖撲出對方射門的那一段。
“BGM居然是《我就是愛犯錯》?”南希在旁邊小聲嘀咕。
畫面裡, 艾米麗出擊、回追、撲救、怒吼、抱頭……更要命的是, 最後撲救那段被伊芙剪輯成了“鬼畜”, 搭配BGM的“我真的不想再忍了……不過我還是忍了”,實在是有一種“天然呆”的效果,幾乎令人捧腹。接連好幾個球員看著看著就噗嗤笑了出來。
看點贊和轉發數量,抖音觀眾對這個充滿了自嘲意味的短影片竟然接受度良好?
“伊芙,你這個短影片系列叫甚麼?”艾米麗沒計較自己在影片裡出了洋相,趕忙問伊芙。
“我打算叫它‘輸球也要上鏡’系列。”
“啥,”好幾個球員驚訝出聲,“輸球也要上進?”
大家有點面面相覷,懷疑這位極受老闆信任的助理小姐是不是在暗搓搓內涵她們輸球了就沒了鬥志。
“哈哈!”伊芙像是受到了啟發似的,“這個主意好,我們乾脆叫它‘輸球也要上進(劃掉)上鏡’!艾米麗昨天貢獻了系列首秀,今天誰去訓練場給我提供一點素材?”
眼看大家默不做聲,伊芙卻依然在興頭上:“不想出鏡也可以,我可以自己扮演大家,到時候隨機抓人AI換臉。放心吧,我的球技絕對比大家糟糕,包搞笑!”
這句話徹底把大家逗樂了。南希最先站起來:“那我來一個,畢竟昨天我那個三十米外吊射高到把旁邊公園裡的鴿子都嚇飛了。”
賽琳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昨天助攻時還自己踩了自己一腳呢,應該拍那個!”
南希聞言大聲笑了起來。漸漸地,更衣室裡的姑娘們紛紛起身,披上訓練背心,不再遲疑,昂起頭走出了更衣室。
原本澤爾達一直坐著沒動,但是她抬頭看了看窗外——小訓練場上,東區聯合的球員依舊在大喊,風中傳來尖細的哨聲。但那種“外部的聲音”似乎不再像是石頭那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而是徹底成為背景。
澤爾達感受了一下,便彎下腰將鞋帶繫緊。
“是了——即使輸了比賽,也不應該輸掉存在感。”
澤爾達回望一眼已經走空的更衣室,便也一陣小跑出門,與訓練場上的隊友會合去。
安雅站著臨時辦公室的鋁合金鋼窗前——昨夜下過一場雨,球場邊緣還保留著一些積水,在上午的太陽映照下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芒。
按照事先的約定,東區聯合男隊的球員們正在旁邊的一個小訓練場裡進行對抗訓練,他們邊跑邊叫喊,十分鬧騰。
但安雅的目光落在另一邊——那裡沉寂了一陣子,但沒過多久,女孩子們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更衣室,來到場邊熱身。
大家輪流衝著伊芙手中的鏡頭做鬼臉。南希正試圖復刻那天比賽時自己“左腳絆住右腳”的極限操作,賽琳娜正在用空的飲料瓶練習顛球。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澤爾達,也在邊線附近練起了定位球,偶爾朝伊芙那邊投去一眼,似乎在說:“想拍我翻車,對不起,做不到的。”
安雅目光柔和,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伊芙的這個企劃事先向她提過,她很讚賞這種“化悲憤為幽默”的心態,於是讓伊芙放手去做——畢竟原本的安排就是讓伊芙負責本賽季俱樂部公關方面的全部事務。
原本她還略有擔心鳳凰的球員們會拉不下臉面,邁不過“自尊”的那道坎兒。現在看來,伊芙和球員們都是好樣的。
她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回到辦公室的會議桌前。
球隊主教練席爾瓦、助理教練傑西·羅伯茨、資料分析員喬·德內普以及剛剛聘用的青訓聯絡官溫蒂·馬歇爾正齊刷刷地坐在桌前等著她。
安雅略清了清嗓子,雙手互握望著在座所有人:“各位,我們今天該做點甚麼呢?”
人們都沒說話,而是相互看看。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席爾瓦這位主教練的身上。年邁的教練眼窩深陷,神色裡透著沮喪。
一連串的失利之後,老席爾瓦也承擔了大部分來自各方的“火力”,很多人質疑他是不是一位合格的主教練,甚至開了盤競猜他甚麼時候下課。
“其實我一直認為,在賽季初就把所有問題都暴露出來,是一件好事。”
安雅的語氣依舊平穩,這位老闆坦誠的態度無疑給所有員工注入一針強心針。
“所以,現在,我想聽你們說實話——
“我們距離本賽季的目標,到底還有多遠?”
短暫的沉默之後,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響起——席爾瓦突然站起身。
他的語調裡沒有任何抱怨或者推諉,有的只是陳述事實的冷靜與剋制。
“五大問題。”
“第一,孩子們的速度還不夠,傳球節奏尚且是業餘水平,別說是職業聯賽,哪怕是半職業聯賽,遇上了也難以應付;
“第二,球員的心理素質普遍脆弱,一丟球就慌,進攻時不敢冒險,防守時來不及回縮,所以打起來顯得特別畏首畏尾;
“第三,缺少戰術核心——過去我們靠澤爾達一人在後場就夠了,但是在更快的節奏之下這套結構根本不管用;
“第四,板凳深度不夠,一遇到傷停,就很難保證首發,就算想從青訓裡提拔幾人盯上,也不知該提拔誰。”
他頓了頓,用最為平靜的口吻說出最後一條:
“第五,我們打得太‘道德’了。”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愣了愣。
片刻後,助理教練傑西問:“您是想說,我們打得太‘規矩’了?”
席爾瓦搖頭:“換句話說,我們打得太矜持,又太‘正義’了。”
“我們的姑娘們似乎自己給自己揹負上了一層額外要求,她們每次進攻都想‘不辜負支持者’,每次防守又都怕‘丟了理想的臉’。
“我能理解這支球隊的一個目標是提振草根球隊計程車氣,但現在我們參與的不是表演藝術,而是充滿競爭的聯賽。我們不是在傳達理念,而是在和這麼多球隊一起搶分。”
聽席爾瓦滔滔不絕的一番解釋,教練組的其他成員都覺得有道理,卻又同時佩服席爾瓦竟然如此敢說——畢竟,“提振草根球隊計程車氣”甚麼的,不就是老闆楊女士本人一直倡導的嗎?
安雅眼神銳利地聽著,但並沒有插話。
待到老席爾瓦說完,她突然也站起身,並且拖過了會議室裡的白板——
“很好,席爾瓦老爹,我感謝你的暢所欲言。”
然後她拿起一支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字:“打破、重塑。”
“從現在開始起,我們所有的討論都將圍繞這兩個主題。
“拆掉外表看著漂亮的空架子,才能蓋結實的新樓。
“因此我希望各位在現階段先集思廣益:這本就是個重獲新生的俱樂部,因此沒甚麼不能破拆,也沒有甚麼不能重建。所有提案,你們都不必顧慮我這個投資人的想法,畢竟你們才是專業的,而我只是個專業付賬單的。”
聽見安雅這麼說,整個教練團隊都放鬆了片刻,人們臉上浮現出會心的微笑。
唯獨席爾瓦緊緊盯著安雅寫過字的那面白板,忽然有點唐突地直接向安雅一伸手——後者卻毫不介意,而是從善如流地把記號筆交到了他手中。
可是,在記號筆觸及白板的那一瞬間,席爾瓦又猶豫了一下,忽然轉頭看向安雅:
“既然鳳凰的目標是一路晉級,不滿足於第四級別聯賽的水平,那麼,俱樂部就應該以職業隊看待自己。是時候引入完整的戰術體系,並且為相應的位置配備足夠的球員了。”
安雅問:“你是說,港區鳳凰要徹底成為一個職業球隊?”
席爾瓦點點頭:“是時候了。”
安雅靜靜地望著席爾瓦。
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老席爾瓦似乎終於得到某種許可。下一秒,他抬起記號筆,毫不猶豫地在白板上刷刷刷寫下多個戰術模型與訓練重點。那些在他腦中盤桓多年、始終無法落地的構想,現在終於有了容身之所。
辦公室裡沒有誰打斷他——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看著這位年邁教練像個年輕人一樣,在白板上一筆一劃,寫下屬於鳳凰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