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上車 “我對你的愛是病。”
今年的夏天, 比往年都更漫長。
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蟬聲伏在狹窄的綠化帶中, 晝夜不斷地嘶叫。
“煩死了!”
“十七年蟬,地下埋十七年,醒了爬上樹求偶,叫一個夏天就死。”露天餐廳裡,陸珥的小秘書晃著酒杯裡的冰塊,“夠可憐的,讓讓它們吧。”
說著, 她又感慨了一下:“生命本身, 真是個玩笑。”
顯然已經微醺,開始思考生命意義了。
陸珥拿包站起來, 道:“那今天先聚到這裡,我回去休息了, 你們繼續玩。”
“我送你回去嗎?陸總。”秘書也站起來了。
“我打車回。你照顧自己, 別喝醉, 早回家。”陸珥不能讓比她小的女孩照顧她,她把秘書按回去坐好, 道,“你們回家路上都要小心, 注意安全, 我報銷交通費。”
她對著同事們揮揮手,去等網約車了。
這時候也才不到十點,路上的店鋪都是開著的, 週五晚正是熱鬧的時候。
陸珥站在路邊等車,她掏出手機,低下頭。
今晚殷非異沒給她發訊息。
心理諮詢應該早就結束了, 像件與她完全無關的事情,也不必告訴她結果。
這是不是一種療法?
徹底隔絕。
陸珥從前上學的時候,心理狀態並不能算是健康。
尤其是住校之前,她每天進進出出,每次都要看到陸父、陸珏兩個人的臉。他們是這個家的主任,說話做事肆無忌憚,吩咐她。
她那個時候沉默寡言,但心裡總是會長出黴斑。
但是,後來上了大學遠離他們,乃至現在徹底隔絕,她就舒服多了。
壓根想不起來,心情便沒波動。
殷非異應該也按這個方向“治癒”自己。
陸珥這麼想著,退出了對話方塊。
一輛車無聲無息地划過來,停在她面前。
陸珥餘光一瞥,下意識翻開打車軟體找車牌號。
車窗忽然降了下來。
街邊霓虹閃爍,此時由金紅轉為綠藍。
蒼冷的膚色映著幽寂的冷光,後排座椅的男人上半張臉蒙著陰影,陌生的像非人世的來客。
陸珥驚了一下。
竟然是殷非異。
大概是因為現在他可以恢復正常行走,那輛特殊的車也換了,這輛車她沒見過。
好久沒見面,她看了對方一眼,竟覺有些懾人。
她下意識抓緊了自己的揹包,心下油然而生的是陌生感。
她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甚麼。
但就在這時,前排的車窗也降了下來。
任律師的面孔露出來,向陸珥投來微笑。
陸珥忽地大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是來找她的。
大概又是巧遇,市中心的區域,畢竟殷氏就在這附近不遠。
她就往後退了一步。
擦肩而過打個招呼,這事她擅長。她臉上浮現出微笑,含蓄點頭揮手,以作告別。
揮甚麼手?
殷非異一默,道:“我送你,上車。”
“我約了車,你們去忙。”陸珥道,“還有二百米——啊,車到了。”
“取消。”殷非異下意識道。
說得太快,聲音又冷又硬。
他心急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按住了自己的膝蓋,將聲音放低:“有件重要的事,跟你有關。”
“……”陸珥感覺他這話有說法。
她約來的車已經停在殷非異後面了,車燈閃了閃,像對她擠眼睛,讓她上車出發,溜之大吉。
但任律師也在場,應該是他們離婚的事?
畢竟,牽扯到財產問題,公司股價波動,她跟殷非異離婚進度還在緩慢地推進中。
她取消訂單,為表歉意車費照付,默默上了殷非異的車。
“砰。”車門輕輕地關上了。
時隔多日,狹小的車內空間,殷非異坐在另一邊。
陸珥忽地嗅到了一種淡而冷的香。
他的味道,好像有點變了,跟家裡常用的用品味道不同。
不止人陌生,味道也陌生。
不過幾日,變化已經發生了。
殷非異遲遲不說話,也垂著臉,倚在車門上,並沒有向她轉過來。
他沉默不語,任律師從前排副駕駛轉過來,道:“陸小姐,有段時間沒見了。我看到了你的採訪了,非常出色。”
她覺得應該笑一下,嘴角扯了扯,道:“謝謝。你們要去哪裡?”
她不太想說。
包括這個採訪,她也不想讓殷非異看。
“我送你……”殷非異開口。
任律師狀似完全沒聽見,他壓過了殷非異的聲音:“先回家,殷總腿疼,撐不住了。”
殷非異:“……”
陸珥立刻扭過頭看,這是她才後知後覺,殷非異的左手一直按在膝蓋上,從她上車就是這樣。
見她投來目光,那隻修長的手忽然動了一下,欲蓋彌彰地收回來,被右手蓋住。
他神色緊繃。
陸珥皺眉,欲言又止,只道:“好。”
快回家吧。
任律師扭回頭去,道:“陸小姐,到家咱們再聊,我有點暈車,不能說話了。”
“……嗯。”陸珥同情道,“你休息。”
車內靜下來了。
隔音效果太好,即便車窗外車水馬龍,也不吵人。那吵了她一晚上的蟬鳴聲,更是完全隔絕。
殷非異依然沉默,這沉默讓她覺得不太自在。
……如果不是因為那場不該發生的意外……
殷非異絕對不可能跟她有交集。
她忽然這麼想。
他陌生起來的樣子,讓她完全沒辦法說話。就連看他,都好像是她太不禮貌了。
陸珥猶豫了一下,看向窗外。
沒事,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殷非異怕她突然看見他無名指上的婚戒,開口要回去。
他兩隻手疊在一起,心臟抽緊,不停急速地泵血,頂得他肋骨生痛。
她又心軟,跟著他回家——
可自從她搬到辦公室,他就沒在回家,一直住對面,看著她的窗戶。
她剛剛才有相信他“理智”的趨勢。跟蹤狂一般的行為,絕對不能被她發現。
家裡得叫人佈置一下,顯得一切正常,就像她在時一樣。
陸珥用餘光看到殷非異拿出了手機,應該是在處理公事。
揹包沒放穩,快要滑下去了。她伸手拽了一下包,但在她動作的時候,殷非異卻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手機螢幕。
誠然他很自然,但她也沒那麼傻。
這很像防著她。
陸珥假裝沒看到,她心道:大概是商業機密,現在她是外人,不可信。
很好,殷非異越來越理智了。
推門進家,殷非異快速掃視。
果盤、鮮切花,跟平時一樣。
他嚴厲觀察,看不出破綻,才鬆了口氣。
“周哥不在嗎?”陸珥卻忽然道。
“……”殷非異頓了一下。
周哥在陸珥辦公室對面大樓。
殷非異平靜道:“今晚他去相親了。”
陸珥心道:又去相親?
她記得,許久之前,周哥就在相親。然而他相親這麼久竟還沒有結果?
明明周哥工資非常高,為人也很好相處……
他不會拿這個藉口偷偷給自己放假吧。
她搖了搖頭,不打算說破。
任律師道:“陸小姐,快坐。殷總,你也坐。”
殷非異看他一眼。
任律師竟張羅起來了,明明這是陸珥跟他的家。
但他一開口還真管用,陸珥猶豫過後,跟他坐在了一張沙發上。
沙發承重,陷下的弧度讓他有種傾倒的衝動。
他可以順著輕緩的坡度傾過去……將她覆……
“主持人?”陸珥忽然說話了。
她很銳利地看了他一眼。
殷非異喉結一滾,脊背緊繃,一動不動。
陸珥見他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唇角微抿。
她又看向任律師,道:“你是說,今天採訪我的那個主持人李薪?她怎麼了?”
“李薪、丁思甜,兩個人是朋友。”任律師道,“這個丁思甜跟你有過節?”
“……”陸珥無語,“所以李薪是故意的。”
任律師怎麼知道的?
她忽然覺得很尷尬,任律師不是閒著沒事找事的人。難道是殷非異看了她的採訪,覺得陸珥的表現讓他丟了面子,才找人徹查?
她皺眉,回憶自己當時說的話有沒有致命的問題。
應該沒有吧,她主要在說專注於自己。
任律師看向殷非異,道:“這個李薪,誘導輿論,我聯絡了她的上司嚴肅查處。至於丁思甜是殷氏的職員,殷總當時漫天撒錢,她也拿過你們的新婚紅包的。”
殷非異開口了,他聲音冷淡:“丁思甜已經離開殷氏了。心思浮躁,工作上犯了重大錯誤。”
下午剛剛辭退。
陸珥想起之前同學聚會,丁思甜一直為自己能夠進入殷氏自豪。
她在學生時代便很優秀,工作也很有能力……想必大受t打擊。
她搖了搖頭,覺得挺沒意思的。
不過牽扯到殷非異……無話可說。
她很快忽略這一節:“那,我跟殷非異離婚的事……”
殷非異唇角抿了一下,眼神忽地變冷了。
“牽扯到的財產太多了,工作量有點大,陸小姐見諒,再給我點時間整理。”任律師看著手腕站起來了,“啊呀,這麼晚了,我得走了。”
“……”陸珥盯著他快步離開,直至推門而出。
任律師手腕上沒戴錶。他在看甚麼空氣時間?還演起來了。
活太多幹不完,她完全諒解。
她又不是邪惡的催命甲方。
真正嚇人的,是她身邊這一位……
她從眼角悄悄看了一眼。
殷非異。
可能人總是賤的。
從前,殷非異抱住她的時候,她總是覺得不對。
現在,他端端正正離她那麼遠,她知道這下對了,但是隱隱約約總是不安。
他好像壓抑著甚麼似的。
是煩怨還是怒意?
總之,那些“正確”的情緒或許已經逐漸浮現出來了。
陸珥站起來,謹慎道:“要是沒甚麼事,我先走了。”
反正該說得話都說了。她留在這裡,除了影響他休息,沒任何用處。
他的腿又痛了,恐怕到現在一直忍耐著。
大概這就是他平時面對所有人的面孔,她很識趣,也飛快地習慣了。
殷非異指尖抽動了一下,手背上浮起青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平靜道:“嗯。”
陸珥便疾步溜走。
她感覺自己像個過於禮貌的病原體,很有自知之明地逃走,免得致命能力太強,被抗生素殺死。
但她背後傳來了殷非異的聲音。
“你有話沒問。”
陸珥停下了,她想了想,困惑地轉過頭:“甚麼?”
“心理諮詢。”殷非異道。
前一天他告訴她的時候,她還給他發了一個表情包。
她讓他加油。
她是關心這件事的。
他已經不奢望她關心他“痛不痛”了,但是起碼這一點——這是她要求,他才去做的。
她應該有所反應。
陸珥尷尬地笑了笑:“你的隱私,我——”
殷非異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道:“我對你的愛是病。”
她的話被噎回喉中,站在原地沉默了。
“會被治好。”殷非異道,“是你期待的結果。”
他的語氣極其平靜,平靜到像一條不會再有起伏的直線。
陸珥不安地看向他,卻說不出否認的話。
殷非異等了她一分鐘。
陸珥道:“廖女士還好嗎?”
殷非異閉了一下眼睛。
“她很好。”他冷漠道,“你走吧。”
這就是她想要的反應。
平靜的對話,沒有失控,沒有過於激狂的愛恨,更沒有歇斯底里不死不休的糾纏。
一切就該如此,他們應當是友好的、距離恰如其分的普通朋友。
……雖然看起來她不太適合當殷非異的朋友。
陸珥上了車。
殷非異的司機送她回了辦公室,又將三個大行李箱搬上樓。
“這是……”陸珥困惑。
司機回答:“殷總說,這是你的行李。”
掃地出門?
她下意識想。
但是,她根本沒這麼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