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石松月的執念 楊金穗經常在家待著……
楊金穗經常在家待著, 自然注意到自家親爹的異常動作,她繞著那一盆東西轉了兩圈,有點嫌棄, 問道:
“爹, 您這是做甚麼呢?怎麼又開始養人造肉精了?”
楊地主搓手手:
“我, 我就想試試看它能不能做出來呀,還能多個吃的不是。”
“快別試了,我覺得應該已經有不少人在試著做這個了,他們估計已經做出來了, 你就別操心了,有這功夫還不如做點別的事呢。”
“我還能做甚麼事呀?”
楊地主酸溜溜地說, “你們都有能耐, 都有用處, 都被拉走幹活了,就我一個老頭,哦,對了,還有楊老弟(也就是楊大叔),我們兩個沒甚麼本事, 只能留在家裡種地了。”
“種地也很好呀,”楊金穗說著好聽話,“沒有您種地, 我們一家幾口吃甚麼喝甚麼, 難道要去喝東北風嗎?我哥才是真的沒用呢,天天不著家,孩子也不管,家裡要不是有您撐著, 那可不行。”
為了解決楊地主突如其來的失落心態,楊金穗簡單粗暴地採取了拉踩大法。
聽了這話,楊地主有些自得,嚴格來說,他雖然沒有自力更生地侍弄過幾年田地,但是管理了那麼多年地,自認為自己還是很懂得種地這件事情的,最起碼比只學過幾天的大孫子懂。
但是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楊地主很快收斂了自得的心情,左右看了看,家裡這個時候沒有甚麼人,只有他們父女倆在。
楊地主想,這些事情和閨女說總是沒有問題的,他連忙把楊金穗往屋裡拉,楊金穗來不及拒絕,又怕風把自己好不容易寫完的稿子吹跑,連忙把凳子搬起來倒扣在樹墩上,這才隨著風風火火的老爹進了屋。
“爹,甚麼事兒呀?還非要進屋裡說,我楊金穗這輩子坦坦蕩蕩,事無不可對人言啊。”
楊地主撇嘴,這孩子就是這樣,一和她說正經事兒,她就不正經了。他把楊金穗安頓到炕上坐著,自己也盤腿坐了上去,這才和楊金穗說起了他的老頭心事。
“金穗呀,爹這把歲數了,有一個願望還沒有達成,沒達成我死不瞑目啊。”
楊金穗的臉色鄭重了起來,自家親爹這是有甚麼念念不忘的事呢,她一向慣常發散的思維又開始發散了起來。
難不成,這老頭有甚麼年少時難以遺忘的白月光?或者有甚麼年少時沒有企及的野心,此時仍然念念不忘?
“爹,您直說吧,我雖然也沒有大本事,但是能幫您還是會想辦法幫您一把的。”
楊地主十分感動,沒有拒絕:
“金穗呀,還是你好,這個家裡,咱們父女倆才是一夥的。”
楊金穗:不好意思。我不覺得。
楊地主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的“野望”,楊金卻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己老爹,覺得有些奇妙。
該說是環境影響人吧?
在此之前,自家老爹就是很典型的普通老百姓的思想,對於任何牽扯到政治上的事都是敬而遠之的,當年被楊大金拉去剪辮子都十分抗拒,又覺得不習慣,又怕被老爺們抓去坐牢。
但如今,他竟然想進步了!
老爹想進步,楊金穗當然不會阻止,不過她突然想和他開個玩笑,她裝作為難的樣子:
“爹呀,您知道嗎?您之前可是地主呀,地主那可是剝削階級啊。這個身份估計不會透過組織的審查的。”
楊地主眼睛瞪得溜圓:
“甚麼地主?我還有幾畝地?而且,就是當年地最多的時候,農忙的時候咱們家也是一起下地幹活的呀,那我怎麼能叫剝削呢?我剝削我自己嗎”
老頭的邏輯十分清晰,楊金穗覺得難以抵擋。
“更何況,按你的說法,我是地主,我剝削,那你哥和你還是地主的孩子呢?你們也不能加入組織了唄,那你哥怎麼進去了?尤其是你,”
楊地主上下打量楊金穗:
“這個家裡,除了那倆小的,就你一天農活都沒做,最忙的時候,你也只是去地裡給我們送飯送水。”
楊金穗覺得很冤枉,我那個時候才多大啊……
楊金穗知道自己是糊弄不過這個老頭了,只能討饒:
“好了好了,我開個玩笑嘛。爹,你能有這樣的想法,我很支援,我相信在你的努力之下一定能實現夢想。”
“金穗,既然你也支援爹,那你再幫爹想想辦法吧,我總覺得這個人造肉精還不是很靠譜,你再想想有沒有甚麼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
楊金穗突發奇想:
“爹,不然你也加入婦救會吧。”
“我加入進去做甚麼?我難道要和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拉著手談心嗎?還是說,我要陪他們哭著罵一罵婆家?”
這些都是李大花的工作方式,楊地主路過時,曾經駐足觀看過,大為震撼。
他回家後,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過那種惡公公會做的事情。
想了想,他覺得很冤枉,真沒有呀。
那兒媳婦兒怎麼跟別的小媳婦兒一起哭著罵婆家呢。
楊地主不知道,這只是李大花的一種工作方法,那就是將心比心。
站到同一立場上,才更方便勸導她們走出婆家的小院,轉變以往被灌輸的那些思想,爭取參與社會勞動的權利,爭取在家庭中的權益。
楊金穗原本就是隨口一提,此時一想覺得還是很合適的。
婦救會,不僅需要有人去做那些被壓迫的女同志們的思想工作,也需要有人去和婆家進行將心比心的溝通,改變婆家的觀念。
否則,女同志們再怎麼改變自己,家庭環境不被改變,家中長輩的思想不被改變,那還會有更多的女同志受到這樣的壓迫,想改變的女同志爭取權益的路也會很艱難。
而楊地主,他應該是更能瞭解那些老頭老太太們的心理,也更容易跟對方進行溝通,站在他們的角度去讓他們轉變思想,總是比李大花這樣的做女兒的、做兒媳婦的去勸說更容易一些。
想到這裡,楊金穗忍不住採訪了一下楊地主。
“爹,您當年為甚麼沒有給大嫂立甚麼規矩之類的?”
“立甚麼規矩?”
“比如讓我嫂子伺候你,聽你話之類的。”
“那我欺負她。她就能伺候我,聽我話嗎?即使現在聽了,等我動不了了,她不得恨我呀?
我只要讓你大哥懂得孝順就行了,他孝順了,他懂得勤快掙錢,我才能過好日子。”
楊地主想和閨女多聊聊這些事,以防她以後被婆家欺負了還不知道怎麼辦。
但要聊舊事,當然還是嘴裡嚼著點甚麼東西更有趣味,他推了推離櫃子更近的楊金穗,又用手指櫃子上放著的一個筐子——裡面放著蘿蔔乾鹹菜。
楊金穗盤坐t久了猛一動作,這才覺得腿麻。
“哎呀哎呀,我腿麻了。”
楊金穗痛苦臉,根本顧不上給楊地主拿鹹菜,直接以頭搶炕,又翻了個身,躺倒在炕上開始揉腿。
真沒出息啊這孩子……
楊地主沒眼看,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盤腿坐著都不懂得隔段時間動動腿,這下好了,腿麻了吧。
楊地主繞過楊金穗,膝行到櫃子旁邊,拿過鹹菜。
“給,吃口鹹菜,鹽吃少了就容易腿麻。”
“這哪是一回事兒啊……”
話是這麼說,楊金穗還是伸手拿了一片鹹菜,齜牙咧嘴地咬了起來。
唉,這日子過的呀,前世,她吃零嘴,吃的都是肉乾、蝦乾、芒果乾……在北平的時候,她吃的是紅薯幹、蜜餞、餅乾……
如今,只能啃鹹菜乾了。
都怪小鬼子啊!
吃上鹹菜乾,楊地主覺得挺美的,談興也上來了,繼續之前的話題:
“而且你大哥那時候天天往外跑,咱們家當然需要一個能幹、能做主的女人撐起來呀。
這兒媳婦能幹了,家裡也會過得好,孩子也會大大方方的。為甚麼非要讓兒媳婦兒唯唯諾諾的,做受氣包呢?
一個家裡的女人是受氣包,那孩子們不是受氣包就是不孝子,這都是為了子孫後代好呀!
所以說,那種欺負兒媳婦兒的家裡,你就看吧,過不了三代,就敗落了。
為甚麼?因為他們的子孫後代沒本事呀。”
“而且,”楊地主神神秘秘地說,“這事兒在風水上也有講究的。”
甚麼講究,楊金穗好奇,湊了過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家親爹,等他說出個原因。
“之前,石道長可是說過的,家裡女人怨氣重,家裡的陰氣就重,陰氣重,下面的祖宗就不得安寧,孩子們也活不久。
所以,不能讓女人們對家裡有怨氣呀,都高高興興的,對誰都好。
你看咱們家,你哥不敢欺負你嫂子,你想做甚麼我都讓你做,咱們家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這個邏輯很自洽,”楊金穗竟然有些被說服了。
其實想想,這個時代很多婦女解放的理念都是透過這種角度來說服那些保守派人士的。
比如支援女性放乳,說的是這樣有利於有利於下一代的成長。
支援女性放腳也是以這個理由,因為運動後的女性更健康,能生育出更健康的孩子。
這種原因當然很片面,甚至有種工具化女性的意味,但是不得不說,這種理由更適合這個剛從封建社會走出沒多少年的國家。
只能說石道長真的是有大智慧的人呀,竟然能想出這樣符合村民認知的理由來。
說起石道長,楊金穗就很難不想起石松月來。
她同樣沒有告訴石松月自家的具體去向,但她告訴了石松月,自家準備搬去山裡,躲避戰事。
楊金穗是想帶石松月一起走的,她的師父去世了,師兄消失多年也給不出一個正當理由,父母更是不用提,當年就把小小的嬰兒拋棄了。
她覺得自己就是石松月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如果她不帶她走,她一個人留在北平怎麼辦呢?
楊金穗都想好了,讓自家親爹認石松月做乾女兒就好啦,這個時候的乾親是很鄭重的,說起一家人也不誇張,而且她們本來就是一起長大的姐妹呀。
但石松月並不願意,找到師兄後,她完成了一個執念,但又有了一個新的執念,那就是她要搞明白師兄為甚麼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