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時疫 石松月收到了信,是村裡人上……
石松月收到了信, 是村裡人上山砍柴時幫她捎上來的。
而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五月。
她師父又撐過了一個春天。
但老人的身體敗落起來真的是很快的,病一場, 差一點, 原本還能下山做科儀, 如今也是做不成了。
好在山上日子相對能自給自足,再加上師父之前的積蓄,和她偶爾能接到的一些單子,還能維持師徒二人的生活。
石松月對未來沒多少擔心, 她是山上長大的孩子,對世俗的物慾基本降到了最低, 面對風險的心態也足夠從容。
但是, 師兄到底在哪呢?
她還是想找到。
為了師父。
楊金穗寄回來的信, 在她自己看來或許不是甚麼好訊息,但在石松月看來,卻足以稱得上是好訊息了。
最起碼證明,一年多前,他還活著。
石道長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師徒是這麼想的,當年石松山下山歲數更小、對山下的瞭解更少, 都能活下去,如今應該是更好了吧。
或許是覺得稍微了卻了一點心事,進入夏天, 石道長還是去世了。
石松月做了人生中第一場, 完全由自己主持的悼亡科儀。
然後,在山上守了三個月後,她也打算下山了。
楊金穗對此一無所知,炎熱的夏天, 爆發了一次全國性的霍亂。
北平及周邊也未能倖免,市衛生事務所設定了臨時時疫醫院,在護士學校讀書的楊小棗也被抽調去幫忙。
人們為了安全,也紛紛開始清潔家裡家外,做各種防蚊蟲設施,以及,儘量不和外人接觸。
城市內部聚集著的流民乞丐,也面臨了被驅逐的命運。
為了安全,楊大金和李大花也閉了店。
但他們還抱著很樂觀的心態,覺得過了這陣最熱的天氣,再回去開店,生意還是好做的。
但這其實只是一個開始,後面的時光裡,生意是越發難做了。
楊小棗要去時疫醫院,她父母是萬萬不能接受的,楊大叔說出了心聲:
“我們要是再有個孩子,你去就去了,我們就你一個獨苗,你去了,萬一沒了,我們可怎麼辦?”
楊小棗為此和父母吵了一架,還是去了,她學了這身本事,又怎麼能在需要她的時候退縮呢。
此時的醫護資源是很緊張的,也很珍貴,尤其是正規軍,所以,楊小棗他們這批學生,以及醫學生們,獲得的防護相對還好。
而且,在她去之前,楊家也想辦法給她準備了一些。
所以,楊小棗除了瘦了不少,人是安全回來了。
但是,很多事不能純靠這珍貴的專業人士們去做,人手根本不夠,因此,時疫醫院僱傭了一些附近的市民、村民打下手。
他們缺乏專業的防護知識,用具也不足,被感染了不少。
再加上那些本就生病住院的病人,楊小棗在短短一個月內,見到了不少死亡的患者。
楊小棗在此之前,雖然跟隨老師去做過一些義診,但還是沒有這麼親身經歷過看護的病人的死亡。
有一些是不相信醫生的治療手段,反而更信甚麼符水偏方。
一些是不願意進行防護而被感染的。
她看到這些情況,既覺得可惜,又覺得可恨。
因此,對楊小棗來說,比起身體上的折磨,反而是心理上的痛苦更多一些。
等她終於回家,忍不住對楊金穗說:
“我總算知道,人們為甚麼會說,醫人要先醫心。”
是啊,觀念上的變革才是最根本的。
其實楊家也有類似的問題,對一些防護手段,楊地主和楊大叔楊大嬸他們也是不太信任的。
只不過,楊大叔楊大嬸不會反駁主人家的要求,楊地主考慮到家裡有孩子,還是從了。
但是如楊地主這樣通情達理的老人還是少見的。
霍亂基本平息,楊大金夫妻倆繼續回去開店,但生意以此為分水嶺,是慢慢變差了。
一方面是如今百姓們的日子越來越艱難了,很多花銷原本捨得拿出來,如今便覺得可以省一省。
另一方面是,各地不太平的情況也變多了,做生意要用的原材料、貨物,運輸起來也越發困難了。
因為霍亂的原因,蘇赫原本該在十月左右下來的,今年拖到了十一月,路不好走,天氣變冷,路上羊都死了一些。
他摘下羊皮帽,抹了把臉,有些愁苦地說:
“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下來了,這路是越來越難走了,一路上碰到不少事,我們還死了兩個人。”
楊大金也發愁,他手裡的貨也越來越難賣了。
兩個人互相吐了一肚子苦水,楊大金就說要帶蘇赫去吃烤鴨。
當年兩家人一起吃的那家烤鴨店,老師傅在夏天那場時疫中去世了,如今是他兒子們接手,手藝差了一些,價格竟然還漲了。
當然,漲價不是店家的原因,因為普遍都漲了,這家可能考慮到自己的手藝還有點生疏,漲價程度還算輕的。
但說不準甚麼時候,店主練好了手藝,就會把價格漲到業內水平線上,楊大金覺得應該趁此機會多吃幾次。
“算了吧大金,你最近日子也不好過,就不用請我吃飯了。”
不去店裡吃,那就回家吃吧!
騰克沒回來,他被學校拉到不知甚麼地方訓練去了,聯絡都聯絡不上,自然沒法回來見一見親爹。
別說蘇赫了,自從入學,騰克來楊家的機率都很低,難得休息一兩天,要洗洗涮涮,要大睡一覺,也懶得跑了。
蘇赫多等了兩天,還是沒等到騰克回來,只能離開了。
這次回去,蘇赫第二年就沒來了,據說是冬天遭了白災,損失慘重,剩下的貨物,不值得再拉到這麼遠的地方賣了。
時間過得是很快的,不知不覺,楊金穗已經升入了中學的三年級。
楊地主在楊敬之走後咬咬牙堅持住了對方給他培養的生活習慣,所以這些年來身體一直都不錯,沒甚麼變化。
而楊金穗身體上的變化就大了,她終於長高了一大截。
或許是進入發育期的緣故吧,最近幾年,她的個頭冒得實在是飛快,以至於有一段時間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都會覺得腿疼。
很明顯是缺鈣嘛。
所以,那段時間家裡買了不少蝦乾,讓孩子們連殼一起嚼碎了,吃掉。
還有骨頭湯,也是經常燉的。
不過,楊金穗隱約記得骨頭湯本身是不補鈣的,但骨頭湯對骨頭好這個說法,是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習慣,楊金穗也沒有多說甚麼,乖乖地喝著骨頭湯,畢竟它還是挺好喝的。
孩子們的變化都是很大的。
楊滿福,楊滿谷,楊滿倉兄妹三個同樣如此。
楊滿福已經升入了大學,因為覺得名字不夠時髦,還給自己取了個楊曼夫的名字——楊大金也沒有反對,他覺得孩子大了,想改就改吧。
不改姓就行。
不過說起來,孩子就是真想改姓,家長也管不了啊。
比如,石松月的大哥石松山,哦對了,人家現在叫黃英傑。
去年的時候,楊金穗這邊終於收到了他本人的信。
他不是來找“霧非霧”的,純粹是透過報紙看到了楊金穗的訊息,來找楊金穗的。
原因是,他回了趟老家,發現了師父的墓,而師妹不知所蹤了。
楊金穗把自家的地址給了對方,和他見了一面。
石松山變化不小,原本清清爽爽的一個小道士,如今竟然有了幾分精英範兒,西服,皮鞋,眼鏡,斯文敗類的感覺。
面對這樣一個人,楊金穗的內心充滿了懷疑,變化大到,她都要以為對方做了甚麼血腥的資本原始積累之類的事了。
她突然不想把石松月的訊息告訴對方了。
誰知道他找師妹是想幹嘛。
石松月也在北平,剛來的時候,在楊家住了一段時間,後面就堅持要搬出去了,覺得太打擾楊家人了。
雖然搬出去住了,但是兩人的聯絡還是很方便的。
楊金穗把石松山打發走,就去問石松月的意見,然後又安排這師兄妹兩個在自家見了一面。
石松月覺得悵然,師兄的變化太大了,她都不敢認了,更不敢再說甚麼和師兄相依為命之類的話。
原本兩人都姓石,名字也很像,真的像是親兄妹一般,如今……
石松月沒有收黃英傑給她留的錢,平和地和師兄告了別。
想起黃英傑,楊金穗就覺得,自家大侄子的叛逆期還算正常。
更何況,這孩子原本如公鴨一樣的嗓音,也變得動聽了起來,楊金穗不知不覺對他的態度都變好了呢。
而楊滿谷、楊滿倉還在小學裡掙扎著。
這兩個孩子也不知t是怎麼了,各有各的偏科。
楊滿倉在語言上有天賦,在數學上卻很讓老師和家長糟心。
楊地主都吐槽過,一天天嘰裡呱啦地說了些不知道甚麼的鳥語,你倒是好好學學數學呀!
而楊滿谷呢,和哥哥是相反的,寫日記都憋不出三百字。
搞得楊金穗都覺得匪夷所思——這倆孩子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她也沒少幫他們補課。
她自己在數學方面沒有太多的天賦,就是跟得上教學節奏罷了。
所以,對於楊滿倉數學不太好,楊金穗是能理解的,她覺得他們楊家在這方面的遺傳就不是很好。
倒是楊滿谷,楊金穗是真的不理解了。她一個作家,親自輔導侄女的國文課,結果她這門課的成績竟然這麼不如人意。
不管怎麼樣,孩子們都在按部就班地上學,老人身體也健康,但楊大金和李大花兩個中年人卻碰上了中年危機,那就是——他們的事業出了問題。
這兩年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最先扛不住的是楊大金。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隨機掉落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