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日記和舊人 當晚,楊金穗回憶著這……
當晚, 楊金穗回憶著這一日在學校裡的經歷,在日記裡是這樣寫的。
“我發現,我已經越來越難在這個時代當做一個全然的旁觀者, 一個可以提供幫助但不過多介入普通舊識命運的旁觀者。
自想起過去以來, 我就下定決心, 要保持理智和疏離,不被旁人的痛苦和悲劇命運而影響到情緒,因為我改變不了,太多了, 這是一個時代無可抵抗的悲劇。
但,你能做到嗎?楊金穗。
那些只相處過三年多的同學, 有過爭吵, 有過隔閡, 他們曾對你的身份有過質疑和牴觸……
但重新再見,我分明還記得那偶爾的歡笑時刻,為了集體活動而凝心聚力的時刻,那不是假的
還有楊先生,楊先生看重我、支援我,也同樣愛著他的每一位學生, 愛著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兒童和少年。
還有那些女孩,我似乎從她們的神情裡看到了自己曾經的樣子,奮力一搏想抓住一個機會, 但又不確定這個足夠叛逆的選擇是否能帶來改變。
她們, 他們,是這個時代先醒來的那批人,他們醒來,他們看到, 他們做出改變,才能有我的醒來。
而醒來的我,在這個時代,又能促使他們的醒來。
這或許是這場奇遇對我提出的要求:你是不是該做些甚麼,是不是還能做得更多。”
楊金穗寫著寫著,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有如白澤坤這樣的同窗,也有後來入學的學生。
他們或許看過自己寫過的文字,或許沒看過,或許發自內心地認為她透過讀書找到了一條路,也或許覺得這不過是賣字的,實在不如進入政府做要員來得體面。
他們會因為自己的到來有甚麼樣的思考和改變嗎?楊金穗合上日記本,將鋼筆帽蓋上,側過身看窗外的月亮,她誠實地想,她不知道。
想必影響是很小的。
她前世讀書的時候也曾聽過很多演講,看過勵志的故事,但往往只有一瞬間的觸動,該偷懶的時候還會偷懶,想偷偷熬夜看小說打遊戲的時候還是會不顧第二天的課程去滿足當下的需求。
但就像那句話說的,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更何況,對她來說,這次經歷,讓她有了新的思考。
這個思考有多重要呢,楊金穗謹慎地對比了一下,應該是比她今天捐出去的那些東西更值錢的。
最起碼也是不賠不賺的。
在縣裡又呆了幾日,這期間,楊大金和楊地主都去訪友去了,楊金穗不太想跟著去,乾脆以“急著寫稿”的藉口留在了家裡。
李大花更是不會去,她前兩日就帶著孩子,由楊大金護送著,回了孃家。
然後,楊大金住了一天回來了,李大花和孩子們要多住幾天。
家裡白天都沒甚麼人,鄰居倒是很熱情地邀請楊金穗去家裡吃飯。
但楊金穗之所以不跟著去拜訪楊家的朋友們,就是不想吃頓飯還講究人情世故,當然更不想去鄰居家吃飯了。
好在,她是會自己做飯的,手裡也有錢,一半的食物專門去縣裡知名的食肆買,一半的食物自己做著吃。
楊金穗還去白家的豆腐坊買了豆腐和豆皮,這都是她吃過很多年的東西,人家做得的確好吃,又是自己同學家的店,當然要多支援了。
楊金穗在白家的鋪子裡碰到了白澤坤好幾次,她不由得覺得奇怪,她是請假回鄉,不用上課,所以四處遊蕩。
但白澤坤他們如今可是正常上學的,又沒有放假,他是怎麼做到大白天出入家裡的豆腐坊的。
在碰到白澤坤的第三次,楊金穗忍不住多停留了一會兒,問他:
“你怎麼沒去上學啊?”
“家裡祖母病了,t我叔父去外面請大夫,我爹孃和嬸嬸侍奉著,我哥哥們又讀書的讀書、做事的做事,也只能由我來照應一下家裡的鋪子了。”
楊金穗環顧了一下豆腐坊,掌櫃還是她前些年見的那個掌櫃,據說是在白家做了好多年的。
“你家老掌櫃在呢,還有甚麼不安心的。”
這個時候主家和經年老掌櫃之間的信任度是很高的。
這麼說吧,家裡老人很多時候寧願信任一直跟著自己做事的老掌櫃,也不信想要爭家產的兒子們。
而且豆腐坊嘛,出多少貨,收多少錢,看一下使用的豆子的量就能估算個差不多。
一些更隱晦的做貓膩的方法,就白澤坤這種一直在學校讀書的孩子,其實根本看不出來甚麼,所以他留下來,真的沒太大用處。
白澤坤撓了撓頭,他其實也不知道為甚麼家裡要讓他請假來鋪子裡,但是他自己也不是很愛上課,來就來了,還能幫家裡做點事。
或許是白家有意讓白澤坤接手這個生意?楊金穗想著,也有可能。
滿足了好奇心,楊金穗就要掏錢走人,白澤坤一如既往地不願意收錢。
要是之前,楊家人是常客,白澤坤當然不會做主免單,但現在,老同學偶爾回一趟老家,吃他家幾斤豆腐,他還是能做主的。
楊金穗不欲佔同學便宜,站在門口和白澤坤拉扯了幾個來回,這樣的情境,在大人們之間常見,兩個少年,尤其是一男一女,難免引人側目。路過的行人不住地往過瞥,有的還笑了起來。
楊金穗覺得尷尬,臉變得漲紅,手也收了回去,安慰自己,罷了罷了,這點豆腐也不值多少錢,白吃就白吃了。
和白澤坤打了個招呼,楊金穗整理了一下衣服,打算離開,餘光間突然看到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她忍不住扭過頭,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移動。
那是個看起來歲數不大的男孩,楊金穗之所以覺得熟悉,是覺得對方走路的姿勢有點像一個人,嗯,她那個“死鬼”前未婚夫。
不過,身型倒是有不少差距的,比楊金穗記憶裡那個男孩要高一些,所以楊金穗也不是很確定。
這只是一個插曲,楊金穗沒太當回事,她早就知道人還活著,人活著就好了,好歹是個熟人,她不希望對方死於非命,但更多的緣分,她希望是沒有的。
另一邊,周樹實其實也看到楊金穗了。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還是往前走去。
家中雖然沒有受到太多傷害,但到底是遭遇了重大變故,他的心智,也比之前成熟了很多。
再加上,跟著哥哥,也學了一些新的思想,見識過哥哥及他的朋友們做的一些危險的工作,他很清晰地知道,此時的自己,不能連累旁人。
因此,哪怕很想和楊金穗相認,告訴對方自己沒有死,周樹實還是剋制住了。
周樹實快步朝前走著,越走越偏,越走越靠近城門,路上的行人也漸漸變少,他的腳步才放緩了下來。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再次見到楊金穗,讓他更深刻地認識到,他離自己小時候所想象的那種安穩的幸福的小家庭的生活,很遙遠了。
他不由得生出一種悵然,眼睛也開始發紅,他停了下來,靠到城門的角落,開始擦眼睛,並且平復自己的情緒。
要是紅著眼睛回去,又要被哥哥說“沒出息”了。
哥哥常年說,國家危難之際,做人要學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周樹實知道哥哥是對的,但心裡還是很想反駁,滅匈奴,和過日子,沒甚麼衝突的呀。
他就不能和喜歡的女孩並肩作戰嗎?
像宋時的折賽花和梁紅玉那樣,多麼胸懷大義又英武,他心裡的金穗就是這樣的人,總是很厲害,很聰明,很有想法。
到時候,她帶著他,一起把外國人趕出去。
楊金穗:……您看我這小胳膊小腿兒,能做得了女將軍嗎?做個戰地護士或者根據地做衣服鞋子的後援還差不多。
周樹實等了一會兒,感覺眼睛不太紅了,這才繼續往前走。
他小時候真的很愛聽這兩位女將軍的故事。
這點和別的男孩就不太一樣,他們總是很想自己做程咬金、尉遲敬德、霍去病、衛青,但他就想做女將軍的丈夫,他知道自己是個沒甚麼出息的孩子。
父母之前也總說,日後,他大哥去建功立業,他留在家裡守家,正好。
後來,父母給他和金穗訂了親事,又說,日後,大兒子讀出書來在外面做事,每個月寄養老錢,他們還有家業,交給有腦子的兒媳婦打理,一家人舒舒服服過日子,更好。
周樹實也覺得更好,其實他和爹孃明明是差不多的人嘛,都是沒甚麼出息的人,有人領著,他們就跟著走了。
唉,可惜現在只能跟著大哥走了。
大哥那個性子,強烈如鐵,心也堅硬得像磐石。
他們一家三口,可是跟著大哥過上苦日子了。
每天,一家三口天剛亮就起來扎馬步、學拳腳功夫,連他娘都不例外。
把他娘氣得直罵,當年在婆婆手底下討生活,都沒受過這麼多罪,還養兒防老,她怕是活不到老嘍。
周樹實其實也很想罵,但是他不敢。
除了鍛鍊身體,他們每天還要學文化,學外國的思想、外國人的不同特點、甚至是一些常用的外國話。
還要學納鞋底、縫衣服、用大鍋做飯,他哥說這些都是有用的。
好在,對這些東西,周樹實學起來還是挺快的,也不覺得累,這不,因為他最近學得比較好,他哥特批他下山逛逛。
不過是得把眉毛塗寬、臉塗黑一點的前提下。
和周樹實相比,周爹就很慘了,鍛鍊身體,他的老胳膊老腿受不了。
學外國思想,他每天學得怒髮衝冠,覺得這都是妖言。
但他不是傻子,也是讀過書,見識過世事的,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這些石破天驚的話,其實是有些道理的。
然後就忍不住抱頭痛哭,直說儒家的根基要被掘了呀!
就這麼每天又怒又悲的,周樹實生怕親爹被折騰出個好歹,忍不住安慰:
“爹,你放心,儒家的根基是不會被這些思想掘了的,它明明早就被掘了呀。
皇帝都沒了,再也不會出一個儒家理想裡的聖君;科考也被取消了,學四書五經的讀書人也沒辦法入朝為官了。”
這話深深刺痛了周爹的心,以至於他都沒辦法看到小兒子了,周樹實這才被大哥打發下山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