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地動山搖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她忍無可忍, 瞧著側臥於床榻的男人道:“你我初識不過數日,若說你於我情根深種,我實在是不信。”
“你這樣纏著我到底是想做甚麼。”
見衛清黎面色慍怒, 沈明時神色一僵, 也不喊著傷口疼了,挪開原本盯著她的視線,嘆了口氣。
“或許你已忘了, 我們許多年前便相識了。”
“昭平二十二年臘月, 岐海地動大震, 山裂地陷……”
他堪堪起了個話頭便止住。
任時光流逝, 他已忘記許多事情的細節,卻清晰地記得與衛清黎幼時相遇的經過。
那是他心存希望後又陷入至暗人生的開始, 百轉輪迴, 這是沈明時第一次意圖道出往事,可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岐海地動……那時我才十歲, 我們見過嗎?”聽到他這句話後衛清黎疑惑問道。
確有這回事沒錯, 當年他父親不過是洛川州內華池縣的一個小小縣令,與岐海隔山而望。
地動雖波及到了他們那卻遠不及岐海縣嚴重。
沈明時淺笑,抿了抿嘴唇後又繼續道:“自然……我記得你那時穿著一身黃色襦裙……”
他家中原開了間玉器店,生意雖不紅火卻也可掙得微薄收入,供他們一家三口度日。
那時沈明時也僅有十歲, 正在自家鋪子中溫習課業。剎那間,地動山搖,屋樑陷落,爹孃死死將他護在身下。
雖如此,他的左眼處還是被折斷的橫木戳傷,自此目不能視, 木刺拔出後留下交錯縱橫的傷口,隨著時間慢慢痊癒,生出疤痕。
大震過後便餘震不斷,不過短短半日,死傷慘重,民眾啼哭聲如鼎沸。
朝廷遠在千里之外,救助不及,只得先傳訊息回去,附近城池先行營救。
活下來且仍有行動能力的人們在臨近州域知府的協調下,被分割槽域安排到各縣進行救助。
沈明時的爹孃皆死於那場天災之中,只剩他活了下來,被分到衛清黎父親所轄縣域。
他家中原就沒剩幾個親戚,出了這檔子禍事自顧不暇,沈明時只能孤身一人,渾渾噩噩隨著眾人來到了華池縣收容之所。
面上之疼卻遠不及心中之苦,他也讀了些書,並非不諳世事的孩童,想到自己毀了容,雙親離世,只覺悲從中來,也想著一死了之。
可眾人都擠在一個大屋中取暖,沈明時並未找到合適的時機尋死。
兩日後,他排在施粥的隊伍中,遠遠瞧見一身著黃色衣裳的小女孩,正跑來跑去給正在揮勺的差役打下手,小臉圓潤白嫩,與他此刻的落魄境地有天壤之別。
那女孩身旁不遠處站著一對夫妻,接了粥的人們高喊縣令仁厚,那對夫妻虛虛承禮,道出關懷的話語,他這才知道,她是華池縣縣令獨女。
沈明時瞧著面前場景垂下頭,接過差役遞過的粥碗,藏進了角落,豔羨的瞧著那一家三口。
真好呀,不像他,再也沒有爹孃了。
再次瞧見她時,沈明時站在寒冬的池塘邊,閉眼在心中給自己打氣。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脫了。】
那池塘中有一層薄冰,枯萎的殘荷梗衝出水面,更顯得這個冬日蕭條几分。
冷風劃過沈明時乾澀起皮的唇,他伸出舌尖輕觸,只覺嚐到了一股鐵物生鏽的味道,腥甜、刺痛。
可他不是勇敢之人,鼓起勇氣也沒辦法挪動一步。
“你在那幹嘛呢!”
身側傳來一聲甜膩膩的大喊,沈明時一驚,睜開右眼看去,竟是那天施粥之處的小女孩,她依舊身著嫩黃色衣裙,不過已然換了個樣式。
沈明時側過頭,想擋住自己貼著藥布的左臉,嗓音沙啞的回了句,“沒甚麼,我來這玩的。”
未曾想那小女孩竟不依不饒,提起裙襬朝他跑了過來,沈明時大驚失色,忙背過身去要走。
“別跑呀。”
“誒喲……”
入了冬,這路上雜草與積雪堆疊,身後之人腳一滑重重趴在了地上,疼得她嬌喊一聲,生出陣陣哭音。
聽到動靜,沈明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垂頭轉身,快步折返回去,將人扶起後縮回手又要走,卻被拉住了衣袖,他順著那微弱的拖拽之處看去,稚嫩的手指手背許是被這寒冷的冬日凍著了,透出絲絲紅暈。
沈明時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孩跑到他身前,抬起袖子抹了抹紅紅的眼眶後道:“你叫甚麼名字。”
“沈……沈明時……”
“我叫衛清黎,那日我在人群中見到過你。”衛清黎微張嘴,勾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生怕嚇到面前這可憐的小男孩。
“啊……哦……”
沈明時繃緊了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此時同她身量差不多,低垂下頭便瞧不見她的神色了。
“你騙人,大冬天的誰來這荒地裡玩。”
衛清黎本來在災民救助之處跟著爹爹一同分發過冬的衣裳,誰曾想竟瞧見一個小男孩從側門偷溜了出來,她悄悄跟上,卻見他來到一處冬日人跡罕至之地。
她知道這些災民沒了家,如今過得並不好,她生怕出個甚麼岔子,於是才喊叫出聲提醒。
沈明時深知自己的藉口拙劣,被面前之人拆穿後只覺面上發臊,紅了臉蛋。
“你爹孃還在嗎?”衛清黎直截了當的問道。
沈明時聞言神色一暗,猶豫後還是搖了搖頭。
“那你可是他們在世上唯一的血脈了,若你不在了,誰還能記得他們。”
“無論現下如何,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活下去呀。”
衛清黎依舊沒鬆開他的袖擺,好聲好氣的同他說道,t言辭懇切,配上稚嫩的童聲略顯滑稽,倒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能說出的話。
實則是這幾日她跟在爹爹衛仲康身邊耳濡目染,照搬了兩句他的言語罷了。
聽見這番寬慰之詞,沈明時再也控制不住內心悽楚,淚流不止,委屈哽咽。
自爹孃那日去世後,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關心他。
見沈明時一言不發便開始哭,嚇得衛清黎急忙抬起袖子給她擦淚。
受傷的左眼被淚水蝕的更疼了,透過藥布氤氳出一道水漬,再被衛清黎沒輕沒重的手一戳弄,沈明時疼的呲牙咧嘴,痛撥出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這話的,你別哭啦。”一陣手忙腳亂過後,衛清黎扯著衣釦,不知如何是好。
爹爹說這些話時那些人都一副感慨之色,連稱自己定會好好生活,怎的到了她這裡成了好心辦壞事了!
沈明時抽噎了許久才止住哭聲,囔著鼻子反過來安慰她,“沒事的,我方才有點沒控制住自己。”
“你說的對,家中就剩我一人了,那我更應該好好活下去。”
他那隻未受傷的、被淚水沖刷過後的右眼瞧著衛清黎,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閃爍著明亮的光澤。
其實他方才站在那裡是有些害怕的。
他想終結自己這悲慘的命運,卻又畏懼死亡。
爹孃在他眼前喪命的一幕太過深刻,午夜夢迴,他都會瞧見那兩張蒼白的、沒了生氣的臉,虛弱無力的搭拉在砸落的橫樑之下、伏在他身上,為他護住生的希望。
經衛清黎言語點撥,沈明時只覺恍然大悟,他應該連著爹孃的一份一同活下去。
畢竟是小孩子,心性不甚成熟,說開之後兩人很快便成了好朋友。
災民中的孩童不多,衛清黎每日都會來尋沈明時,或是與其他孩子一起玩樂、又或是幫助差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不久後朝廷派了數萬官兵來,崎海的震中心被封存,禁止任何人再進去居住,另一片荒地上蓋出了另一個‘崎海縣’。
沈明時再也回不了家了。
五個月後,因衛仲康賑災有功,一紙調令後升了官位,衛清黎不得不隨爹孃一起離開前往撫州。
朝廷為這些災民分配了房屋,沈明時也得回他的‘家’中去。
交換了日後的住址後,二人便依依不捨的分別了。
後來,沈明時被新來的縣令選中,將其送給為崎海縣捐了不少銀子的大善人孟晉。
孟晉暗地裡經營著江湖中最大殺手組織,專挑一些孤兒培養,讓其殺人為自己斂財。
自此沈明時便過上了暗無天日的生活。
那孟晉訓練殺手的方式狠辣,許多孩童沒有挺過去便死了,如同草芥一樣被扔進了亂葬崗中。
沈明時不想死。
衛清黎與他約定好了,待她在那邊安頓下來,便央求衛仲康將沈明時也一併接過去,他年紀尚小,傷了眼睛定難以謀生,日後在他家做個府衛也是極好的。
他那時便想好了。
定要長長久久的陪在她身邊。
哪怕是以最卑微的身份。
足矣。
可現如今一切都成了空談。
三年後孟晉才放他出來,讓他殺一些小人物。
沈明時完成任務後曾偷偷跑到撫州去尋衛清黎,奈何衛仲康又升遷去了別處,他多方打聽後才又尋到她。
再見之時,她已長高了許多。
他趴在屋簷上,瞧著衛清黎與身旁的學子們坐在堂中笑鬧著溫書,只覺原本荒蕪的心生出了綠芽,肆意生長、填滿胸腔,上面還點綴著許多稚嫩的、嫩黃色的花朵。
她過得好他便心滿意足了。
沈明時不敢多待,孟晉手中比他厲害的殺手太多太多了。
他過於弱小,根本無法護好她。
“後來我有空了便會在暗處看看你……”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你似乎已經忘記我了……不過沒關係。”
“後來便是那日雨中……我帶走了你。”
“我來的太晚了,失去了……”
沈明時虛虛靠著床頭,目色空洞,像是在看十分遙遠的地方。
“不對……我救下了你!”
他神情突然抽離回來,目色希冀地盯著衛清黎,像是一條粘人的蛇,死死纏住了她。
作者有話說:衛清黎:【半夜坐起來.jpg】我真該死啊……
沈明時:我可以抱抱你嗎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