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做女兒的,不如人
三房的少夫人們在一間屋子一起抄書,平日裡頭那二房和三房還有些話好說,李錦絮則一聲不吭。
淨手焚香過後,在這地方一坐就是小半日,抄到最後,起了身都是兩眼一黑,李錦絮哪裡有功夫應付她們。
在這第四日,一切都如往常一般,那邊董穎瓊正和簡巧雲閒話著,卻忽地轉向了李錦絮,問道:“二十那日,不知李大人和夫人來嗎?”
來做甚麼,受他們沈家人的白眼嘲笑?李錦絮沒理她,一旁的簡巧雲出言,涼涼道:“人都病得下不來床,怎麼來?大喜的日子,尋甚麼晦氣呢?”
李錦絮肚子裡面本就憋著火,聽到她的話,抬眼看了簡巧雲一眼,眼神竟是有些冷。
簡巧雲見她這樣看她,知道是戳中了她的痛處,一邊抄著書,一邊歪著腦袋慢悠悠道:“想這都是一樣的境地,可這待遇怎麼就這麼天差地別呢?施家夫人病了,咱家倒是不停地送名貴藥材過去,這李家老爺也病了,怎麼就甚麼都吃不上了?若早這樣養著病,老爺子的身子怕也早好了吧。二嫂嫂,我替你想了想,怕也不是這老爺夫人的差在哪裡,倒是那做女兒的,不如人了。”
簡氏年輕又貌美,在家也是被人嬌寵著,一句接一句的,說話格外難聽,董穎瓊在旁聽著,沒插嘴。
簡巧雲見李錦絮仍在瞪她,心裡面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卻還是掩著嘴巴輕笑譏諷,直到李錦絮兀地起了身。
她才悻悻道:“我說錯了?你瞪我做些甚麼!”
李錦絮知她故意激她,不欲理會,扭頭離開。
簡巧雲在她身後喊道:“還有半個時辰呢!你要躲懶,我告訴大伯母去!”
李錦絮仍舊沒有回頭。
她沒有要跑,只是叫她那話說得有些生氣,藉口解手,去淨室中冷靜片刻。
許是夏日燥熱,李錦絮也格外焦躁,簡巧雲的話還在耳邊迴盪,叫她止不住有些生氣,但她也不蠢,看她們那二人一唱一和,怕不是故意惹她生氣。
可讓她生氣,然後呢?又想做甚麼。
李錦絮往臉上撲了兩下冷水,迫使自己不要再去想方才那些話。
她爹吃不上好藥,施蘭儀的娘吃得上,這怪誰,她自己給不了爹好東西,她能怪誰。
簡巧雲也沒說錯,是做女兒的,不如人。
是她不如施蘭儀。
她在這裡面緩了一會,又重新回去方才的地方,回去之後,卻發現自己方才抄的佛經上面被灑了墨,李錦絮知道是誰做的手腳,馬上看向了那兩人,簡巧雲馬上道:“你這麼看我們做甚麼,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弄撒的,你這也要怨我們?”
說她壞話,她就聽了,可將她好不容易抄成的經書弄成這樣,李錦絮就有些不大能忍了。
她手都快抄斷了,她們一下子就給她潑成這樣了?有沒有一點心?
簡巧雲還在嘴硬,“都說了不是我們......”
李錦絮道:“這裡就你們在,不是你們又是誰弄的?”
董穎瓊笑著反問,“那也沒人瞧見是我們弄的,弟妹這樣說,便有些冤枉人了。”
“沒人瞧見是吧。”李錦絮走到那兩人面前,端起了她們面前的墨灑到了她們面前的經書上。
簡巧雲驚怒道:“你瘋了啊!”
李錦絮氣得狠了,手上也抓了一把墨,往她的臉上揮去,簡巧雲那張白淨的臉馬上就被她糊成髒兮兮一片,她還不解氣,道:“你先招惹我的,我都不打算同你計較,你又毀我的經書做甚麼?你瘋了才是!”
簡巧雲氣瘋了,罵道:“瘋子,你個瘋子,我跟你沒完!我看你爹就是被你氣得病在了床上!”
簡巧雲不甘示弱,也不管旁的,馬上朝著她撲了上去,李錦絮從小到大沒少胡跑,就連樹都三兩下就能上,人雖看著瘦弱,但打起架來頗有章法,趁著簡巧雲不注意,往她臉上又颳了一巴掌,霎時間,她那臉上難分青紅皂白。
兩人扭打成一團,董穎瓊在旁邊裝模作樣勸了兩句,但李錦絮也沒打算放過她,將她扯進來一起。
很快,外頭的人聽到裡頭的動靜,急道:“打起來了,裡頭打起來了!快去喊夫人來啊!”
三個人被扯開後,臉上身上都多多少少染上了些墨跡,髒得不像樣,李錦絮的脖子不知是被哪個人撓的,兩道直勾勾的血痕,那兩人也沒好到哪裡去,難得這樣狼狽過。
袁氏最先趕來,她看到眼前的場景,看到屋中狼藉,差點昏了過去,“你們這是要翻天啊!”
她過來之後,李錦絮不敢再打了,收了手老老實實站在一旁,簡巧雲見她這會裝乖,和方才兩模兩樣,登時氣得怒火中燒,“你這會裝甚麼,我這身上叫誰打的?!”
李錦絮不理她,同袁氏道:“不是我,是她們先將墨潑到了我的經書上,母親知道的,我不是個愛惹事的人,沒有緣由先打人。”
董穎瓊看簡巧雲還想罵,扯了她一把,先行道:“不是這樣的,我們斷不會做這樣的事,方才只是閒話,說了幾句,不知怎麼就將弟妹惹惱了,突然發作了起來。”
袁氏問,“你們方才都說些甚麼了?”
董穎瓊道:“不過是說大伯母給家中的妹妹送些藥草養病,哪個知道戳到她哪裡了?”
袁氏聽到這話臉色霎時變得更難看了,她看向李錦絮,問道:“這是對我有意見了?”
李錦絮臉色變了變。
打蛇打七寸,她們這話打到了袁氏的七寸了。
她搖頭,說,“不是的......”
袁氏哪裡聽她解釋,冷哼一聲道:“你說你不愛惹事?以往李家誰最鬧騰,是你姐姐不成?!老夫人誕辰在即,你們幾個還惹出這樣的事,既抄些佛經抄不好,便去跪祠堂好了!”
這次打架的主要還是李錦絮和簡巧雲,袁氏最後各打二十大板,讓這兩人去罰跪祠堂,直到明日天亮才能出來,她警告她們,“若你們敢再在祠堂動手,我非上家法不可!”
兩人被關到了祠堂裡面,跪在祖宗前,簡巧雲心中尤不解氣,壓著聲罵跪在旁邊的人,“若不是你,我們也不會跪在這裡,不就是潑了你寫的字,你有必要鬧成這樣!”
李錦絮偏頭看了她一眼,竟是忽地笑了一聲,簡巧雲道:“你又笑些甚麼!”
李錦絮淡淡道:“今日你我二人跪在這裡了,董穎瓊呢?哦對了......還有你們二人,是誰忽地提起給老夫人抄佛經,也是她吧?我就是笑你是個傻子,你不服氣?”
簡巧雲聽到李錦絮的話後,回憶了一番,神色漸漸凝重,到了最後總算是安靜下來,沒再尋事。
等她們跪到酉t時的時候,天色漸晚,夏日晝長夜短,到了這個時候,天才終於暗淡了一些下來,她們跪了約莫有一個多時辰,簡巧雲一開始還有些吵架的力氣,到了後來,吵架的力氣也沒有了,垂頭喪腦地耷拉在那裡。
夕陽斜斜地透過窗欞照進了宗祠中,稀疏的昏黃落在李錦絮的身上,照在她那白玉般的臉頰上,輕垂的眼睫一顫一顫,更顯修長,她有些累,雙手撐在膝上,因從始至終維持著這個動作,手腕也跟膝蓋一起發酸。
正在這時,外頭的門忽地被開啟了。
誰來了?
兩人聽到動靜,都扭頭看去。
來的是沈諫淵的三弟,簡巧雲的丈夫,沈家三公子,沈諫澤。
李錦絮扭回了頭,仍舊維持著方才的動作。
沈諫澤這會來是接人的。
沈諫澤回來的時候,正巧在後門那處碰到袁氏和沈諫淵。
袁氏似是有事,拽著剛下值的沈諫淵匆匆出門,這會袁氏既然都不在家,那誰還管她這一夜到天亮的罰跪。
她讓她們罰跪,主要還是因著打架一事,如今這架止住了,也跪了一個多時辰,已經夠罰的了,若是再跪下去,兩條好腿跪成了瘸子,豈還得了?往後還怎麼走路?
沈諫澤走到簡巧雲面前,將人從地上拽了起來,“你啊你,你一天到晚不惹事,你真是渾身難受。”
簡巧雲見是沈諫澤,馬上嗚嗚哭了起來,“你來接我了!這次的事,不是我的錯,都是她......”
她還想指李錦絮,卻被沈諫澤一把壓回了手指頭,他敬重他的二哥,也不想看她總是和二嫂鬧不痛快,況且,先前太牢一事,本也是她陷害她在先,後來兩人才交了惡,李錦絮嫁進來的這一年多,大多時候都是溫順消停的,今日這事,誰對誰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他道:“好了,你還在怪別人,差不多行了!”
他現在還能在這裡和稀泥,一會大哥從外面辦完事回來,對簿公堂,去分個是非對錯,她是真佔不得一點好。
他不再說,將人從祠堂裡面帶了出去,下人攔了兩下,攔不住,任由人走了。
那兩人走後,李錦絮也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她說,“她都走了,我也要走。”
下人道:“那是三公子,我們攔不住。”
三公子攔不住,她還是攔得住。
李錦絮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咬了咬牙,甚麼都沒再說,只能重新回了祠堂裡頭。
在裡面越待,越是有些惱恨,沈諫澤好歹還知道不叫娘子受這番罪,沈諫淵他去哪裡了?為甚麼不來這裡接她?
但越想越又有些洩氣,沈諫淵知道了,大概會斥她在胡鬧,該不會真是想叫她一夜跪到天亮?
又待了半個時辰左右,天色都已黑透,門又重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