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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玉骨銷蝕

2026-05-11 作者:牙齒白不白

玉骨銷蝕

蕭嶼壓下心底那股無端翻湧的怒火,狹長的眼睫覆著一層冷翳,不動聲色地朝身側內侍遞去一個眼色。

殿下太監心領神會,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上前,一言不發地將那名跪地的老嬤嬤拖拽出去。

沒有呵斥,沒有責罰宣告,只餘下一道倉促消失的背影,無聲昭示著帝王喜怒難測的威壓。

自始至終,蕭嶼連餘光都未曾分給嬤嬤半分,彷彿那只是一粒不值一提的塵埃。

他執起玉筷,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筷溫潤的小菜,輕輕放進秦灼的碗中,語氣聽不出波瀾:“吃飯。”

一旁再無嬤嬤低聲提點,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秦灼垂著眼簾,長長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只憑著本能麻木地抬筷,一口一口機械地咀嚼下嚥。

桌案燭火搖曳,映著她過分安靜的側臉,往日裡那股桀驁鋒芒,被磨得半點不剩,只剩下一具循規蹈矩的空殼。

夜色漸深,晚膳散去之後,蕭嶼一如往常,去往偏殿書房批閱奏摺。

硃筆落紙,墨色沉沉,一本本奏摺疊起,待到案前文書盡數落筆完畢,夜色已經深透宮牆。

他邁步走入寢殿,視線微微一頓。

榻上的人早已靜靜躺好。

褪去的衣衫被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地擺放在榻邊的軟榻上。

外袍、褻衣、素色襯裙,甚至最貼身的白綾小衣,都被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像是被刻進骨子裡的規矩,分毫不亂。

蕭嶼的腳步不由得遲滯片刻,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滯澀。

他緩步走上前,腳步聲輕落地面。

床榻上的秦灼聞聲,緩緩睜開雙眼。

燭火映著她的容顏,褪去了往日沙場英氣,反倒在日復一日的深宮靜養與病弱裡,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明豔。

眉眼愈發動人,膚色瑩白如雪,眉目含霧,豔色浸骨,像是一枝被養在金籠裡的寒花,美得脆弱,也美得毫無生氣。

那抹豔色撞入眼底,蕭嶼眸色驟然暗沉下來。他俯身,緩緩壓了下去。

殿中紅燭高燃,蠟油順著燭臺緩緩滑落,一滴一滴,凝成蜿蜒的紅色波紋,暈開在冰冷的燭臺之上。

帳幔低垂,翻湧的紅浪掩盡一室旖旎,春宵沉沉,一夜無休。

沒過幾日,深宮之中流言四起。

人人都道秦貴妃盛寵加身,聖眷濃厚,皇上夜夜留宿貴妃宮中,恩寵無雙,冠絕六宮。

就連每日去內務府領取月例銀錢的青禾,都能明顯感受到周遭人的態度翻天覆地。

往日裡怠慢輕視的宮人,如今個個滿臉諂媚奉承,不敢有半分怠慢,走起路來都對著這座偏殿多了幾分恭敬忌憚。

可只有青禾自己清楚,這座被盛寵光環包裹的院落裡,藏著怎樣一副枯寂模樣。

這天寒風乍起,涼意浸透宮院。

青禾回殿時,遠遠便看見自家主子斜坐在廊下的欄杆邊,身形單薄得彷彿一縷輕煙。

從前的秦灼,身姿挺拔如青松,縱立於千軍萬馬之前,也自巋然不動。

可如今的她,瘦得脫了形,肩背單薄孱弱,彷彿只要秋風再狠烈幾分,便能將她整個人生生吹走,散在這深宮秋色裡,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青禾心頭一酸,快步走上前,放輕了語氣柔聲提醒:“娘娘,天涼了,風大,仔細染了風寒。”

怔怔出神的秦灼這才緩緩回過神,眼神空茫地動了動身子,想要站起身。

可身形剛一起,腳下便是一陣虛軟,整個人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青禾大驚失色,連忙伸手穩穩扶住她,小心翼翼將她扶回床榻躺下。

剛捱到枕蓆,秦灼眼皮一重,頃刻間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呼吸淺淡微弱,整個人虛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青禾慌了神,心頭慌亂不已,連忙快步出宮去請太醫。

太醫趕來診脈,指尖搭在她纖細的腕間,反覆探查幾番,卻甚麼癥結都診不出來。

只說是氣血虧虛,心神耗損過重,叮囑平日裡好好調養飲食,靜心休養,不可心緒鬱結。

青禾謝過太醫,心底的擔憂卻半點不曾放下。

自那之後,每一日的膳食都被精心調理得溫潤滋補,葷素相宜,皆是御膳房精心烹製的上品。

可無論桌上菜餚如何精緻溫熱,秦灼永遠只是動上兩三口,便再也不肯動筷,垂眸靜坐,形同枯木。

這件事,自然也傳入了蕭嶼耳中。

又是一晚同桌用膳,眼見著秦灼又放下了筷子,不再進食,蕭嶼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清瘦蒼白的臉上,沉聲開口:“是膳食不合胃口?”

秦灼聞言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神慢半拍地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言語。

殿內沉默蔓延。

蕭嶼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拿起銀勺,親手為她舀了一碗溫熱的養胃小米粥,遞到她面前。

語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剋制:“多吃一些,你如今太瘦了。”

他心底不由自主想起從前。

從前的秦灼,傲骨錚錚,反抗激烈,掙扎時帶著滿身銳氣,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可如今她單薄成這般模樣,脆弱得不堪一擊,蕭嶼甚至隱隱生出幾分顧慮,生怕自己稍稍用力,便將這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身子,生生折斷。

秦灼怔怔望著那碗粥,遲疑許久,才緩緩伸手接了過來。

她低頭,慢慢抿了兩口。

下一瞬,喉間一陣翻湧,她微微偏頭,毫不遲疑地將口中粥物,盡數吐在了光潔的地面上。

一地溫熱粥漬,狼狽不堪。

蕭嶼身形猛地一頓,周身空氣瞬間冷凝下來。

而吐出粥的秦灼,像是全然沒有察覺自己做了甚麼,神色依舊麻木淡然,抬手拿出絹帕,慢條斯理擦了擦唇角。

而後重新端起碗,逼著自己繼續往唇邊送去。

那副機械麻木的模樣,沒有抗拒,沒有厭惡,只剩一副空空蕩蕩的軀殼,在刻意順從,又在無聲反抗。

“哐”

一聲脆響驟然炸開。

蕭嶼臉色鐵青,眼底戾氣翻湧,伸手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粥碗,狠狠砸在地面。

白瓷碗瞬間四分五裂,溫熱的粥水濺得滿地狼藉。

被驟然奪走粥碗的秦灼,只是茫然地抬起一雙空茫的眼眸,靜靜望著眼前震怒的帝王。

無驚無懼,無悲無喜,像一具沒有魂魄的木偶,安靜得令人心底發寒。

蕭嶼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怒火、煩躁、落空與偏執,交織糾纏在一起,壓得他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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