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可 如果不免一死,那就活到爆吧!
Summary:安可(Encore)意味著演出已經結束, 演員即將返場。在謝幕的舞臺上,死去的角色將復活,仇敵將握手言和, 一切的障礙與困難不再存在,舞臺上只有鮮花與掌聲、擁抱和淚水,對吧?看看我們的維奧拉, 喚醒她, 告訴她——如果不免一死, 那就活到爆炸(vivre à en crever)吧!
——
維奧拉猛地睜開眼睛。
“啊, 晚上好,維奧拉!”音樂天使似乎等候她多時,開心地說,“你比我預想中活得長久很多。恭喜你, 這是一次完整的舞臺表演!”
???
“可是我死了啊。”維奧拉捂住臉哀嘆,“就算是表演,也是以失敗收場的那種。”
而且表演的還是死法再次非常、非常倒黴, 在全哥譚人面前抱著聖誕炸彈被炸得不知道能不能拼回一具屍體的那種悲劇。
“甚麼?不不不,你對我們的音樂劇舞臺有些錯誤的認知, 來看看這個。”音樂天使手中憑空出現一根指揮棒, 它沒有回頭,只是手朝後點了點, 身後立刻落下一片巨幅雲層幕布。一把雲做的扶手椅平移到維奧拉身後,按著維奧拉坐下來。
幕布左上方是一張音樂劇大海報, 維奧拉眯起眼睛, 終於看清畫面:
她捧著炸彈站在最中間,表情驚訝;蝙蝠俠在她右側奔跑而來,似乎想阻止她;羅賓在她左側, 手裡舉著拍立得表情茫然;三人身後停著GCPD的警車,車裡,光頭男子正在wink和比耶,而海報的天空上,是那個熟悉的企鵝人GOBO燈投影。
海報最上方寫著:哥譚音樂劇《Boom!伯恩利區危急爆炸案》正在上演!
維奧拉:“……?”
“要不要看看在你退場後其他人的表演?”音樂天使沒等她拒絕就開啟一段影片。
畫面裡,維奧拉原來站的位置被用白色粉筆畫出了人體輪廓,和兇案現場幾乎沒有區別。
維奧拉:“?”
蝙蝠俠和羅賓在白線周圍單膝跪地,似乎正在深沉緬懷她。市民們遠遠地圍著他們三人(或者說兩人?畢竟維奧拉只剩下一點白線了),正在交頭接耳地討論。緊接著,他們把“祝賀蝙蝠俠再次拯救哥譚”的橫幅收起來,從兜裡掏出“深切悼念哥譚新星義警睡衣俠”的黑白配色標語牌,微微仰頭,輕閉雙眼,用教堂裡會聽見的平緩的福音音樂投入地唱道:
[哥譚愛你,哥譚愛你]
[即使你已,炸飛天際——]
維奧拉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甚麼意思???”
音樂天使趕緊快進了哥譚市民的深情歌唱:“別難過,維奧拉,要不看點別的?蝙蝠俠和羅賓的表演也很精彩,讓我拉一下進度條……到了!”
哥譚市民合唱完畢後緩慢散開,留下黑暗騎士和神奇小子在原地。維奧拉有些難受地看著影片中的兩位搭檔。他們一直低頭不語,直到哥譚入場曲完全結束,舞臺全部安靜下來。
他們一定很傷心,畢竟她在他們面前出了意外,維奧拉難過地想,以她的瞭解,蝙蝠俠也許還會責怪他自己,羅賓太年輕,說不定會做噩夢,並且從此患上類似於炸彈PTSD、拍立得PTSD之類的精神病症。
一想到兩人也許在看不見的地方滿臉淚水地懷念她,維奧拉就坐立難安。她有一種欺騙他們的感情、玩弄他們的傷感、蔑視生死規律的心虛,畢竟她也不算死得徹底,至少靈魂還好端端地坐在音樂天使的天堂裡看哥譚人的音樂劇表演呢。
影片中的蝙蝠俠突然一甩披風站了起來。
維奧拉身體前傾,緊張觀影。
蝙蝠俠仰起頭望向夜空,目光堅定,單手握拳。舞臺貼心地給了他一束藍色側光,讓他開始自己的歌唱。
維奧拉看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高聲呼喊道:“歐,我的夥伴,我的搭檔,我們的義警,睡——衣——俠——”
可能起調稍微高了點,最後一個“俠”字讓他差點破音。
維奧拉在“他看起來好傷心哦”和“他好像破音了有點好笑”兩種情緒中反覆橫跳,嘴角剛下去又劃上來,最後死死抿住唇,防止自己在這樣的觀影氛圍中直接笑出聲。
蝙蝠俠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喉結,無奈地笑了一聲。他低聲對著空氣說:“一定是因為你那杯冰可樂,搭檔。讓我們為你唱一曲最後的安魂曲吧。”
哇,這下維奧拉笑不出來了,她真的要掉眼淚了。
她看到羅賓也站了起來,還用黃色小披風擦了擦臉上被炸彈波及飛揚起來的灰。他的頭髮很亂,臉蛋髒兮兮的,膝蓋磨破了皮。拍立得被他扔在一邊,殼子已經碎掉。
噢,一隻看上去可憐巴巴的羅賓鳥。
維奧拉正在心疼神奇小子的狼狽,卻見他突然從披風裡再次掏出卡祖笛,嘟嘟嘟嘟地開始為蝙蝠俠伴奏。
???
維奧拉收起了悲傷情緒。
卡祖笛怎麼還沒放過她啊啊!
在嘰裡哇啦的卡祖笛聲中,蝙蝠俠回頭看著地上她那疑似犯罪現場的人形白線,嘆了口氣。
藍色代表著憂鬱,所以此刻,整個舞臺都是藍色的燈光。蝙蝠俠在一片幽藍中走到羅賓身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哼了一段他們出發前唱的“這是我們的時代”後,轉為抒情藍調。
他舞臺質感的灰黑色制服在燈光下顯得單薄,此刻略微低頭,鼓風機從後向前吹風,披風從身後包裹住他,讓他看上去落寞孤單。
他大概要唱點催人淚下的深情曲調,或者是激勵人心的“雖然我的搭檔倒下了但我們的正義永遠不會倒下”的歌詞。維奧拉雙手撐著下巴,期待地等蝙蝠俠開口。
只見蝙蝠俠閉上眼睛,深深吸氣。麥克風支架緩緩升起,他低沉著嗓音說:“我將為我們的搭檔獻上一曲符合音樂劇精神的,搖滾安魂曲。”
搖滾……甚麼?
然後。
燈光全暗!白色聚焦光兩束打給蝙蝠俠和羅賓!一把電吉他再次從天而降!那顆在她公寓裡出現無數次的迪斯科球也降下來了!蝙蝠俠掏出了他的夜光墨鏡!羅賓也戴上了墨鏡!
而且他的卡祖笛還沒停下!
維奧拉:“???”
有沒有人管管剛死掉的她,這是悼念現場還是迪斯科搖滾Live現場?!
搖滾安息曲都來了啊!!!
蝙蝠俠一陣掃弦,身體向後仰45度,用怒音唱道:
[所有人,attention!我們曾擁有一名可靠的義警!]
[中企鵝人詭計她如今屍骨無形!]
羅賓短暫放下卡祖笛,用沒變聲的嗓音吼出迴音接唱道:
[屍骨無形!屍骨無形——!]
維奧拉縮了縮肩膀。這個其實可以不用那麼詳細的,歌詞下一秒就要變成恐怖童謠了。
蝙蝠俠還在猛烈搖晃蝙蝠頭盔唱著搖滾:
[我們已經在慶祝夜巡的盛景!]
[誰知道砰地一聲,她死於非命!]
羅賓的卡祖笛此刻吹得出神入化、前仰後合,宛如在演奏會上穿著西裝吹薩克斯。
維奧拉已經被影片中兩人投入的演出震撼得失去語言。
蝙蝠俠還在激動地掃弦,羅賓還在忘情地演奏薩克斯,啊不,卡祖笛,燈光閃爍,乾冰鋪天蓋地般湧上舞臺,兩人在雲霧繚繞中搖滾地悼念著他們的搭檔維奧拉——說實話,這畫面有些詭異。
維奧拉僵硬地把目光轉向音樂天使,而對方正無辜地對她咧嘴笑:“啊,非常有衝擊力的表演,不是嗎?”
哦?確實很有衝擊力。
至少衝擊到她了。
蝙蝠俠繼續彈著電吉他,左腳踩在她的紫色垃圾桶上,氣勢洶洶:
[我們的睡衣俠,她此刻已靈魂飛昇!]
[我們不會忘記,她曾經的功績名聲!]
[這是我們獻給你的安魂曲,請聆聽!]
[安息吧,維奧拉!願哥譚保佑你,睡、衣、俠!]
然後是超級混音的電吉他聲混合史詩級加強版的卡祖笛聲,白光炸裂地閃爍,蝙蝠俠和羅賓在她的人形白線旁忘我旋轉。
觀看了全場的維奧拉:“……”
“哇哦。”她神情恍惚地說,“很另類的安魂曲。”
感覺在天堂的靈魂被震得麻麻的,好想加入啊,好想立刻化身搖滾死者一起rock啊。
音樂天使似乎相當愉快,白手套抓著指揮棒,在幕布上啪啪地拍:“再來看看這裡,這是你參演的音樂劇最終評分——8.9分!作為音樂劇新人來說已經是非常高的評價,維奧拉!”
它的指揮棒移到“觀眾repo”板塊:
“看看觀眾們的反饋和評價……啊,一位暱稱叫【蝙蝠全肯定】的哥譚市民為你的表演打出了10分滿分,理由是‘我喜歡這個突轉!很刺激!雖然睡衣俠先下線了,但後續蝙蝠俠的搖滾很棒!’看看另一個,這位叫做【BE統統拉黑】的市民為劇打了7.5分,原因是‘其他都很好,但我不喜歡那個爆炸,很可怕,我討厭Bad Ending的所有音樂劇。’還有這位,他為這部劇打了3分?噢,讓我看看……‘蝙蝠俠主題曲唱段太重複,羅賓的卡祖笛很難聽,所謂的睡衣俠更是愚——’啊,不好意思,維奧拉,拿錯了,這是企鵝人的repo。”
音樂天使迅速關閉了企鵝人長達900字的影評,朝她微笑。
維奧拉:“???”
到底都是誰在給音樂天使發觀影repo啊?
音樂天使把指揮棒移到幕布中間的“精彩片段集錦”,問她:“你想再欣賞一遍你的表演嗎?”
“不!”
音樂天使遺憾地收手:“真是可惜。”
“這是出悲劇,”維奧拉沒好氣地說,“我在故事最後被聖誕炸彈炸死了,儘管有蝙蝠俠和羅賓為我唱搖滾安魂曲,但我的結局一點也不音樂劇。”
“哎呀,維奧拉,回憶一下,音樂劇90%不都是悲劇嗎?”音樂天使樂滋滋地說,“除了一些輕鬆愉快的喜劇,大部分音樂劇主角在劇終時都死啦。這就是音樂劇!萬歲!”
維奧拉眼前浮現出無數部自己看過的音樂劇,然後不得不承認,好像……確實如此?
漢密爾頓死了,冉阿讓死了,安灼拉死了,德國的和法國的莫扎特都死了,魅影死了(至少在觀眾看來),茜茜公主死了,羅密歐和朱麗葉一起死了,卡西莫多和愛斯梅拉達也死了。在音樂劇的舞臺上,演員一回頭估計能看見滿地躺著這部劇倒下的屍體。
想到屍體,維奧拉嘆氣:“我的屍體不會都被炸沒了吧?”
音樂天使像是聽到甚麼恐怖故事,被嚇得跳起來,又很有彈性地坐回去:“別這麼說自己,親愛的維奧拉!你的身體當然好好的,等會兒你就回去了。”
“回去?我不是死了嗎,我都被你稱為‘悲劇’了。”維奧拉蔫蔫的。
音樂天使又要把她扔到另一個音樂劇世界復活?
這次又會是哪裡?她想想,音樂劇X戰警,音樂劇復仇者聯盟,或者音樂劇哈利·波特?嘿,如果是音樂劇迪某尼也不是不行,但似乎它並不需要變成音樂劇。
“看來你確實對音樂劇世界還有些陌生。”音樂天使搖頭,“是的,你不小心死掉了,但是沒關係!這可是音樂劇世界,你會好端端地回去。記得那句你喜歡的歌詞嗎?法語怎麼說的來著?‘S'il faut mourir,autant vivre à en crever!(如果不免一死,那就縱情人生吧)’這就是我們的宗旨,活到極限、活到爆炸——啊,抱歉,你真的爆炸了,呃,無意冒犯。”
維奧拉:“……對啊,我被炸飛了。”
字面意義上那種。
被炸飛的人怎麼去縱情——“人生”?
縱情地獄或者縱情天堂還差不多。
音樂天使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調整自己的魅影面具,似乎準備給她好好上課:“維奧拉,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
維奧拉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
“在一部音樂劇裡,演員會真正死亡嗎?”
“當然不會,那只是舞臺效果。”維奧拉脫口而出。
“啊哈,那再告訴我,死去的主角在劇終之後又會怎麼樣?”
“會……”維奧拉的思維打結了,“會回到舞臺謝幕,然後安可。”
“對,安可!在舞臺上,主角死去,幕布落下,掌聲響起,然後他們會站起來,微笑、鞠躬、返場安可!”音樂天使打了個響指,“安可就是返場,你要在演出結束後回到舞臺,在掌聲中重新演繹剛才發生的故事,但是你可以給它一個更好的結局,讓所有人都滿意——不過這通常需要天使來施展點‘奇蹟’,但沒事,我已經安排好了。你的返場時間要到了,維奧拉,你準備好了嗎?”
等著在帷幕拉開時回到舞臺,鞠躬,感謝觀眾的支援,接受他們的讚美,再唱一段最受歡迎的歌,完美結束這場表演。
所以失敗沒關係,死亡也沒關係,在音樂劇裡,角色總是會在劇終時歡歡喜喜地站成一排,熱鬧地告別。
維奧拉猶豫了:“你是說,我可以逆轉時間,改變結局,像遊戲裡讀檔重來一樣?”
“別說得那麼不音樂劇!”音樂天使搖頭,“這不一樣。你當然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悲劇結局,但是你擁有在安可時給觀眾演繹一個更y Ending的機會,彌補正劇中的遺憾。”
維奧拉盯著音樂天使身後的海報,有些疑慮:“你這個音樂劇的安可,和我所理解的安可,不是同一種安可吧?”
音樂天使像是終於聽見了好訊息一樣,瘋狂點頭,欣慰道:“維奧拉,維奧拉,你終於聽明白啦!噢,實在抱歉,但是有時候我真心懷疑以你的理解能力到底怎麼看懂音樂劇的,難怪你喜歡把一部劇重看那麼多遍。”
維奧拉:“?”
這是在諷刺她,她聽出來了。
“我得提醒你,我剛剛字面意義上‘活到爆炸’了,你不能指望一個剛被炸死的人有多快的反應力。”維奧拉麵無表情。
“別生氣,這是正常的。”音樂天使安慰道,左右觀望,“嗯?他們怎麼還沒來?難道又遲到了?”
“誰?”
音樂天使收起指揮棒:“我的……前同事和前前同事。其中一位是我為你申請的施展‘奇蹟’的天使,還有一名,嗯,惡魔。好吧,實話實說,加百列派來天使視察我的音樂劇世界有無紕漏,所以我順便拜託他施展奇蹟。”
天使和惡魔。
維奧拉驚訝:“你真的找來了貨真價實的天使和惡魔?”
“甚麼 叫貨真價實?”音樂天使嚷道,“我也是貨真價實的天使!亞茨拉斐爾、克勞利和我是同樣的身份,啊不,克勞利現在不是了,他是個邪惡的墮天使,嗯,反正加百列是這麼說的。”
“誰?”維奧拉呆了一秒。這兩個名字聽起來有些複雜,一點也不像“音樂天使”這種造詞結構。
音樂天使得意起來,挺起泡泡一樣的空胸膛:“亞茨拉斐爾,天使。克勞利,惡魔。亞茨拉斐爾是個樂於助人的好天使,但是克勞利嘛,只有撒旦知道他在想甚麼。”
維奧拉覺得自己又被炸彈炸了一次。
“你的同事不應該叫甚麼‘藝術天使’或者‘電影天使’之類的代號嗎?為甚麼他們有這麼具體的名字?”
“音樂天使就是我的名字,不是代號!”音樂天使申明道,“很少有天使會對我的音樂劇世界感興趣,更何況他們才完成從□□之子手中拯救地球的神聖使命,現在炙手可熱。哦對了,亞茨拉斐爾施展奇蹟後會和克勞利在哥譚逗留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就拜託你當他們的嚮導啦。”
維奧拉:“……”
她再次大腦過載。一隻天使,一隻惡魔,要到哥譚去?
哥譚究竟在吸引些甚麼生物啊?
滋啦,滋啦。
維奧拉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否則她怎麼會在天堂聽到老舊的電子扶梯執行的聲音?
但當她抬頭時,她清晰地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條由雲朵做成的電動滑梯,正在平穩向上運載客人。站在上面緩緩出現的,正是一名穿著白色西裝三件套的白金色頭髮的男人。
或者說,天使。
“亞茨拉斐爾?”維奧拉站起來,喃喃地重複拗口的名字。
那名天使似乎有些驚訝,下巴微收,整理了衣襬:“啊,小姐,您認識我?”
音樂天使坐在旁邊的雲上,慢吞吞地飄來:“拜託,亞茨拉斐爾,我告訴過她,你和克勞利要來拜訪,而很明顯,你善良的模樣看上去不像克勞利那種渾身硫磺味的惡魔……”
“噢?你是怕我把你這種全身舞臺香水味、每月做美甲護理的音樂天使引誘到地獄嗎?不好意思,地獄裡有太多這種型別的墮天使了。”蘇格蘭式的小尖音在天使身後響起,克勞利像條蛇一樣倚靠在扶梯上慢慢滑上來,不客氣地嘲諷道。
音樂天使堆起假笑:“上帝啊,克勞利,見到你真好。”
它的一聲“上帝啊”成功得到克勞利大聲回絕:“不不不,不要上帝,謝謝。”
音樂天使殷勤地引導亞茨拉斐爾和克勞利坐下,為他們介紹道:“這是維奧拉·繆特,我負責的人類,也會是你們的哥譚嚮導。”
維奧拉像被家長強行推到陌生客人面前的小孩一樣不自在地捏緊衣袖,略顯倉促打招呼:“你們好。”
不能怪她緊張拘束,站在她面前的是真正的天使和惡魔誒,不是音樂天使那種看上去就不靠譜的天使,她沒尖叫一聲暈過去已經顯得非常不宗教狂熱了。
亞茨拉斐爾朝她溫和地微笑,伸出手:“你好,維奧拉,我是權天使亞茨拉斐爾,在倫敦蘇活區經營一家書店。願上帝保佑你。”
他的捲髮白中帶金,蓬鬆又服帖地待在腦袋上,很顯然經過了最完美的打理。亞茨拉斐爾使用的這副人類皮囊並不算年輕,卻也足夠漂亮優雅。他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小孩子,朝她露出毫無保留的笑容。
維奧拉和他握手,在手掌碰到他的一瞬間,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他的手指傳到她身上。亞茨拉斐爾只是笑了笑,對她眨眨眼睛,甚麼也沒說。
天使眼神示意在一旁雙手插兜的克勞利,惡魔抱怨地咕噥了一聲,也伸出手,隨隨便便和她碰了一下,勉強算握手:“你好。克勞利年老式賓利車擁有者、綠植培養專家、倫敦數次交通癱瘓肇事者、撒旦的忠實助手,一隻從天堂溜達到地獄的、被認為超級邪惡的墮落的天使——一般被稱作惡魔。”
說完,將墨鏡向下移了一點,露出一雙蛇一樣的金黃色豎瞳,迅速眨了眨,似乎存心嚇她。
維奧拉:“……”
好長的名號,好邪惡的多重身份,以及,好快的惡作劇。
她該配合地表現出害怕嗎。
她最終決定禮貌地對他笑一下,克勞利頓覺無趣,戴好墨鏡移開目光:“聽說你的世界全是音樂劇?維奧拉,如果你喜歡這些東西的話,歡迎來地獄玩兒。按照上帝的標準,死去的音樂劇創作者和演員幾乎全下地獄了。哦對了,你看過關於莫扎特的音樂劇嗎?送給你一個驚喜,莫扎特也在我們地獄。”
維奧拉勉強回話:“聽起來……很熱鬧。”
她剛才是聽了一句由來自地獄的惡魔講述關於地獄的地獄笑話麼?
亞茨拉斐爾責備地看了眼克勞利,轉過頭安慰維奧拉:“別在意克勞利,他是個惡魔,惡魔說話都是那樣,習慣就好。他的意思是歡迎你隨時和他交流。”
維奧拉:“……好的。”
亞茨拉斐爾對她笑笑,身體前傾,踮踮腳,興致勃勃地計劃:“謝謝你願意帶我們參觀音樂劇哥譚。身為天使,我能在職權範圍內施展一些小小的‘奇蹟’,所以,你的返場謝幕也由我負責。你需要一場漂亮的謝幕,重演死亡的前一刻,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對吧。”
維奧拉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克勞利從鼻子裡發出嗤,吹毛求疵地拍拍黑色西裝,說:“能快點出發嗎?音樂天使的天堂無趣透頂。”
音樂天使肩膀塌下來,大受打擊,失望地“啊”了一聲。
亞茨拉斐爾露出甜蜜的天使標準笑容:“對了,出發之前,我們想為你唱一點音樂劇,你允許嗎,維奧拉?”
天使和惡魔唱音樂劇?維奧拉有些迷茫地點頭。
亞茨拉斐爾見她點頭,雙手拉正自己西裝兩側,清嗓子後試探地偏過眼神,清唱了一句:
[Better go and get your suitcase packed, guess it’s time to go~](最好去收拾好你的行李箱,是時候出發啦)(注1)
他也許用了點“小小的奇蹟”,因為他頭頂突然多了一束追光,而腳下也升起一個圓形舞臺,此刻正隨著爵士風的慢節奏音樂緩緩旋轉著。
克勞利小聲說了句“不是吧,天使”,結果自己面前也憑空出現一支麥克風。亞茨拉斐爾鼓勵地看著他,克勞利和他僵持了兩秒,妥協了:“好吧,好吧,我知道,該我唱這句了。”
他故意大聲地清嗓子,甩開肩膀上的紅髮,把麥克風從支架上拔出來,拿在手裡轉了個圈,壓低嗓音唱道:
[Way down Hadestown, way down under the ground! Ha!](通往冥界之路,通往地府之路,哈!)
誒,這歌詞怎麼聽著這麼不對勁啊。通往……哪裡?
克勞利唱完,丟開麥克風,朝她聳肩:“你知道的,我是一隻惡魔,我負責的唱段當然是這種和地獄、魔鬼分不開的,沒錯,這就是天使們的刻板印象。”
維奧拉禮貌又困惑地為他們鼓掌。
亞茨拉斐爾走下舞臺,對她熱情地笑道:“自從知道我被派往音樂天使的負責地,我和克勞利就為這場序曲排練了兩三次!要知道,上次我這樣出演還是在——我想想,大概是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倫敦一家正兒八經的、教加伏特舞步的單身男士俱樂部……”
“——你可以直接大大方方說那是一家Gay Bar而你誤入了,所以你在裡面學了幾個月歌舞,天使。”克勞利涼颼颼地補充道。
維奧拉:“?”
她的微笑更禮貌了。
亞茨拉斐爾拍拍手,試圖忽視克勞利的話,愉快宣佈:“別聽克勞利胡說,親愛的小姐。既然演出完畢,那麼我們就出發吧!”
音樂天使站在他們三人(或者說,一天使、一惡魔、一人類靈魂?)身後,掏出手帕略帶造作地拭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說道:“噢,維奧拉,我親愛的維奧拉,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音樂劇安可,好好表現!上帝啊,這真是讓人落淚。”
它表現得像送孩子上戰場的父母,就差扒拉著火車車窗往裡扔蘋果了。
維奧拉歪了歪腦袋:“那就再見?”
她仍然不明白它突然起來的表演慾從何而來,但是音樂天使很愛演戲她是知道的,也許音樂劇就是這樣戲劇化吧。所以尊重,理解,微笑,告別。
維奧拉對它揮揮手,跟著亞茨拉斐爾走進一團光裡。克勞利慢條斯理地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眼還在嗚嗚哇哇的音樂天使,嫌棄地嘖了一聲,跨進光裡。
他們來到音樂劇世界與天堂的緩衝地帶。或者用更通俗易懂的話來說,他們來到了維奧拉即將回到哥譚舞臺的候場區。
“你的目標是謝幕,然後在安可時展示一段更完美的結局,而我的任務是送你回到舞臺,施展小小的天使奇蹟。”亞茨拉斐爾安排道,“而克勞利……對了,你是來做甚麼的?”
克勞利把垂到眼前的紅髮向後梳,理所當然地回答:“我?我當然是來度假的,順便引誘人下地獄,完成本月地獄指標——哥譚應該有很多邪惡的靈魂吧,維奧拉?”
亞茨拉斐爾:“?”
維奧拉:“啊這個嘛……”
“別管克勞利,我們來工作吧!那麼,奇蹟——”亞茨拉斐爾打了個響指,一簇聖潔的火苗在他指尖燃起。他小心翼翼地將火苗吹向維奧拉,看著火苗逐漸融進她的額頭裡。
維奧拉閉上了眼睛。這種感覺像融化的巧克力,“奇蹟”將她輕柔推進時間的波瀾曲折的交疊處,然後輕輕拐彎,把她送上一條未知的、等待她重新書寫的時間線上。
“我們會在你的安可結束後和你見面。現在,享受你的演出吧,維奧拉·繆特。”一片純淨的白光中,亞茨拉斐爾溫柔地說。
維奧拉的身體開始下墜。
安可意味著演出已經結束,演員登臺返場。
在謝幕的舞臺上,死去的角色將復活,仇敵將握手言和,一切的障礙與困難不再存在,舞臺上只有鮮花與掌聲、擁抱和淚水。謝幕時,演員會重新演繹觀眾熱愛的唱段,但已經無關生死。
時間被重寫,故事被改變,舞臺上只有喜悅與永生,因為演員不會在舞臺上死去,她只是在“演繹”這個故事。
安可!安可!安可!觀眾們常在故事結束後這樣呼喚著演員返場。現在輪到她了。
維奧拉睜開了眼。
哥譚,伯恩利區,她家樓下。
整座城市都在播放震耳欲聾的搖滾安魂曲,各種燈光亂七八糟地投下,照得她眯起眼睛。她低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剛才爆炸的地方,身下還有熟悉的兇案現場人體描邊白色粉筆線。
維奧拉:“……”
差點以為走錯片場了。
她從地上坐起來,揉了揉腦袋。
“啊,維奧拉,你回來了!”羅賓的墨鏡架在頭頂,他扔下卡祖笛,奔向她,“我們剛表演完搖滾安息曲,真可惜你沒聽見。”
維奧拉還有些眩暈,被羅賓攙扶著站起來,聞言搖頭:“我聽見了。很搖滾,很有悲極生樂的音樂劇精神。”
蝙蝠俠在她身後站定,電吉他已經不在手上,他摘下墨鏡,一臉平靜,彷彿剛才嘶吼著搖滾安魂曲的人不是他:“多麼精彩的表演!該謝幕了,孩子們。”
一句話後,追光熄滅,眼前的一切佈景沒有變化。搖滾安魂曲演奏完最後一個音,他們三人一動不動,全場陷入安靜,就像有無形的帷幕垂落,遮蔽了他們。
一秒鐘後,叮!整座城市再次沸騰。
基礎燈驟然亮起,把黑夜中的哥譚照得如同白晝。維奧拉抬起眼,才發現前方站著數不清的哥譚市民們。他們笑容明亮對她鼓掌,有人吹起口哨,大家大喊著“Brava!”慶祝她演出完畢。
細碎的亮片從天而降,灑在每個人的肩頭,夜色中再次響起蝙蝠俠主題曲,這次還在裡面夾雜了壞蛋小曲兒的變調,融為一支熱鬧又有節奏感的謝幕背景樂。
維奧拉抿唇,心臟撲通地跳,感覺整個臉頰都熱熱的。那麼多雙眼睛都注視著她,那麼多聲brava都在為她叫好,那麼多人等待著她的謝幕。
蝙蝠俠回頭看她,伸出手,小幅度彎腰,紳士地請她先上場。
維奧拉朝前跨了一步。
頻閃燈照向她,她剛才情急之下寫出的四句歌詞被圍觀的市民們反覆唱出來,所有人都真心實意地歡呼。維奧拉鞠躬,然後側過頭,伸出手,請出羅賓。
神奇小子蹦了兩步,來到維奧拉身邊,牽住她的手。他們一起再次鞠躬。歡呼聲更大了,全綵染色燈照耀在他們所站的地方,羅賓出場時的獨白音樂也開始播放。
[哥譚義警總得有點新花樣]
[從今以後神奇小子會登場]
羅賓雙手放在嘴邊,非常響亮地mua了一下,對所有人飛吻,贏得臺前善意的笑聲。
最後是,蝙蝠俠。
他慢慢走到維奧拉身邊,低頭行了一個音樂劇裡男演員謝幕時常見的吻手禮,又對羅賓點點頭,三人一起向歡呼的哥譚市民們鞠躬,完成了謝幕。
那麼在音樂劇裡,謝幕結束後該做點甚麼呢?
對,安可!
“安可!安可!安可!”市民們喊道,有節奏地拍掌。
音樂劇的返場是觀眾與演員的雙向狂歡,對吧?
維奧拉被蝙蝠俠輕輕推向前一步,她回頭,羅賓又把那枚本來應該已經燃燒殆盡但現在卻完好無損的道具炸彈放進她懷裡。
“來一個新的結局吧,義警。”神奇小子說。
蝙蝠俠對她點頭。
維奧拉看向臺下。安可!重新演繹,彌補遺憾,一個新生。
好的,她是維奧拉·繆特,她正抱著這枚紅綠色的炸彈,她剛剛牽動了它的引信,現在它還有十秒爆炸。羅賓在她對面,蝙蝠俠在她身邊,她四周還圍繞著哥譚的市民。
維奧拉深吸一口氣。
她有了新的解決方法,一段更漂亮的安可。
十,九,八。
“我想我需要一個可以把炸彈運往天空的……呃,我不知道,神秘道具?”她把炸彈扔回紫色垃圾桶,對著空氣說。
她的方法就是又又又求助那神秘的計程車司機!
為甚麼?噢,因為這很音樂劇。
那輛熟悉的計程車像閃電一樣出現在她面前,司機探出頭,這次卻甚麼道具也沒給她。長得像海綿寶寶的司機遺憾地唱:
[抱歉,但這次我無能為力]
維奧拉失望地耷拉下肩膀,四周的市民們也配合地發出失望的“哦……”聲。
七,六。
但司機伸出手在臉側握拳,情緒又變得激昂起來:
[不過沒關係,我為你找來了別的東西!]
[啊哈——超人!超人!我們需要你!]
維奧拉:“……啊?”
這是在召喚超人嗎???
她愣神的一刻,紅藍相間的身影已經落在她面前。
“我聽見有人向我求助。”超人說,打量了一圈,恍然道,“啊,這是蝙蝠俠的城市!打擾了!”
說完原地起飛消失在維奧拉眼前。
已經反應不過來的維奧拉更懵了。
超人怎麼又走了!
一秒後,那抹紅藍色又回到她眼前。
“抱歉,剛才沒看見,是炸彈嗎?在垃圾桶裡?紫色的垃圾桶?”超人自言自語地抱起垃圾桶,朝他們笑了笑,“交給我吧,待會兒見,小姐。待會兒見,神奇小子。待會兒見,蝙蝠俠。”
維奧拉愣愣地看著他飛向天空。
五,四。
危機算是……解決了?
夜空中,那抹紅色披風越來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三,二,一。
Boom!
遙遠的天際蔓延開橙黃色煙霧,像加了太多幹冰的舞臺。
維奧拉目瞪口呆。
所以,超人……真的解決了她的麻煩。
她的安可,竟然由克拉克·肯特助演完成了?
維奧拉睜大眼睛,看向正在降落的人間之神。
他正朝她微笑,懷裡還抱著空的紫色垃圾桶。他伸出手,說:“初次見面,陌生的哥譚義警。我是超人,很高興認識你。”
他的身後,紅色披風像飛揚的旗幟。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仍然明天的發出!
活到爆炸:音樂劇《搖滾莫扎特》裡的歌曲vivre à en crever(縱情人生),裡面有一句歌詞是“S'il faut mourir,autant vivre à en crever!(如果不免一死,那就縱情人生吧)”,也被翻譯為“活到極限,活到爆炸吧”,後來逐漸變成把這首歌稱為“活到爆”。很好聽的一首歌!這段完整的歌詞很美,貼出來:“如若死是必然,乾脆縱情生活。我們得到的一切,只為有一天獻出。如若死是必然,我將刻下這樣的墓誌銘:願我們的歡笑,嘲諷了死亡,愚弄了時光。”
讓歡笑愚弄死神與光陰:也是縱情人生裡的歌詞翻譯。
repo:觀後感。應該是report的簡寫,可以解釋為演出結束後觀眾寫的偏向個人審美的比較主觀的觀後感。
權天使:原作中提到亞茨拉斐爾是權天使。所有的天使分為三階九等,權天使屬於第三階第一等,他守護特定的區域或者國家。
下地獄:好兆頭裡搞怪,提到很多一流音樂家(貝多芬、勃拉姆斯、莫扎特等等)都在地獄,天堂只有李斯特和埃爾加。按照基.督教規定,犯下罪行的不能上天堂,反而要下地獄,比如不信教、自.殺、同性.戀、奸.淫等等,直接刷下去一大半的人hhhhh
注1:歌詞來自音樂劇Hadestown《冥界》裡的歌曲Way Down Hadestown。冥界是古希臘神話中冥王哈迪斯的地界,歌名直譯是通往哈迪斯之城的路。感覺應該是爵士樂風格?我一直覺得這首歌有種冷冷的幽默,很上頭!非常非常非常洗腦。而且莫名很搭克勞利老蛇嘿嘿。
一些題外話(也不算題外?):這一整章都叫安可。我對音樂劇的認知一直都是,安可才是完整的結束,也是最讓觀眾心滿意足的結局。之前在網上看到一個觀點,說安可其實是一種心理療愈,我深有體會。大部分音樂劇都是悲劇收尾,大家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幕布重新拉開,那些剛才還在吐血的死者啪嘰一下爬起來給大家說謝謝啊,然後活蹦亂跳地鞠躬謝幕又開始唱好聽的歌,這對沉浸在悲痛中的觀眾來說反而是一種安慰。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HE呢?我喜歡這樣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