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明月高懸,夜風輕撫。
青妤與晏琢又回到了人間的家宅中,如凡人一般生活著,食五穀飲清泉。
平日裡晏琢外出行善,半晚時分回到家中時,青妤便已將晚膳備好。
二人本是修者也已辟穀,口腹之慾自是不強烈,可不知為何,一來到人間,青妤便對人間食物生起濃厚的興趣,不論何種食品,都想嚐個味。
晏琢每每歸家,都會帶一些吃食,今日是一袋龍眼,明日便是一袋柑橘。
這日晏琢施善完畢,青妤便取出了那支碧玉的釵子,在其上打上一道印記。
晏琢每行一次善,青妤便會在釵子上打上印記,時至今日,已打滿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印記了,只差最後一道,便滿一萬了。
晏琢望著釵子上的印記,開口道:“阿姊,待萬事休矣,阿姊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青妤將與釵收起,而後說道:“是何事?說來聽聽。”
晏琢卻笑吟吟地拒絕道:“現在時機不對,可不能說,等時機成熟,我自然會告訴阿姊的。”
青妤笑而不語,她只揉了揉晏琢的頭,道:“阿琢,夜深了,快睡吧。”
青妤將蠟燭撲滅後,便攬過晏琢的手,讓其躺在榻上,貼心地為其蓋上衾被。
……
翌日,卯時三刻未至,晏琢便醒了。
他急匆匆地出了門,心中唸叨著這最後一件事,只想快些完成,唯有如此,阿姊才會答應他的請求。
晏琢行至山腳,打算翻過山嶺去到另一座城,卻在山腳一隅處,聽見了敞亮的嬰兒啼哭聲。
晏琢面露惑色,此地人跡罕至,鮮少有凡人來此,又怎會有稚兒跑到山澗裡來?
晏琢循聲尋去,尋了半炷香功夫後,終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尋到了一個木盆。
而盆中之物,正是一個啼哭的嬰孩,以及一封字跡歪扭的信。
晏琢撿起信件,目光掠至其上,瞧見了信中內容:
“可憐吾兒,投胎到俺家來,家中無糧實在養不活了,若有緣人拾到,望好生撫養,感激不盡……”
“原是個棄嬰,著實可憐。”晏琢嘆道。
這女娃剛從孃胎裡出來,全身粉紅還發著抖,若是將她留在此地,不出三日,必定夭折。
晏琢解下身上長袍,小心翼翼地裹在女娃身上,而後俯下身,輕輕地抱起了她。
他撫了撫女娃紅潤的小臉,便移步朝著家中方向走去。
回到家時,已是日上三竿,青妤正坐在院中剝龍眼。
晏琢抱著女娃行至青妤身前,說道:“阿姊,這個女娃,被父母棄在路邊,我瞧著可憐就抱回來了,阿姊你說,該如何安置這孩子?”
“可以給她找戶好人家。”青妤說罷,便抬手接過那女娃,輕輕地將她抱在懷中,溫柔地揉了揉她的小臉。
女娃不知因何緣故,一直啼哭不停,任青妤如何哄都不管用。
青妤抱著女娃哄了許久,才隱約想起,凡人幼子需食母乳,若長久不餵食,便會萎靡哭鬧。
晏琢見女娃哭不停,也只得無奈道:“那我多去物色幾戶人家,有了合適的人家,便將她送過去。”
青妤聞言卻道:“此事暫先不急,孩子餓了,得給孩子找點吃的。你先隨我去城裡,給孩子買些日用品,然後再請個乳孃。”
青妤說罷,抬手便幻出一架輦車。
那輦車精美華貴,可容納兩人落座,青妤抱著女嬰進入輦車後,晏琢也緊隨其後。
二人坐穩後,輦車便騰空而起,緩緩駛入天穹之頂。
天穹之頂,雲霧縹緲。
青妤御著輦車駛入雲霧,頃刻後,輦車便駛出雲霧,而眼下所處之地,便已是人界都城。
青妤撤下輦車後,便同晏琢說道:“阿琢,你去給孩子買點衣裳,我去僱個乳孃。”
青妤說罷,便抱起女嬰朝鬧市中走去。
城中市井繁華,街邊攤販吆喝聲不斷。青妤護著嬰孩往小巷中走去,待行至巷尾時,青妤才止下步子。
巷尾處,只住了一戶人家,青妤推門而入的時候,屋中女主人正在做女紅。
此女名喚晚棠,精通育兒,乃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乳孃,更是青妤在人間遊歷時結交的好友。
晚棠抬眸看向青妤時,一眼便瞧見了青妤懷中的嬰孩,她瞧了半晌,才開口:“阿青,怎抱了個孩子來?這是誰家的孩子?”
青妤解釋道:“這娃娃是我阿弟在外面拾到的,說是被父母棄了的,女娃太小了瞧著可憐,我就想自己帶著,得給她找個乳孃。”
晚棠放下手中活計,走上前看了看啼哭的女娃,說道:“這孩子餓很久了,我這有剛煮的羊奶,給她喝喝看。”
晚棠說罷,轉身便朝廚間走去,片刻後,她便端著一碗羊奶走出。
她將羊奶置於案上,而後舀了一勺羊奶,小心地喂入孩子口中。
那女娃喝足了奶,果真就停止了啼哭,正睜著一雙小鹿般的眼眸,安靜地望著青妤。
青妤見此,便笑道:“還是阿棠懂得多,往後,只需她喝羊奶嗎?”
晚棠捏了捏女娃小臉,說道:“自是不成,羊奶只是過渡,還是得給孩子找個乳孃。我明日就幫你問問,看看去鎮上請乳孃,要多少銀錢。”
青妤頷首稱謝,盛了點羊奶,便朝原路走去了。
此時晏琢也已購置好一切,二人便一同回到宅中。
初生的嬰兒餓的極快,每隔一個時辰便要餵食一次,那點兒羊奶很快便見底了。
此時天已完全暗了下來,再去尋乳孃自是不便。
青妤不忍嬰兒捱餓,便欲去借點羊奶,行至門口處,腳步卻是一頓。
青妤想,凡人幼子尚在母體時,便會汲取母體中養分以供成長,這與修道者汲取天地靈氣用以提升修為,倒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既如此,那可否以靈力溫養嬰兒幼體,再汲取草木之靈供給營養?
思及此處,青妤便抬手指向院中,玉指輕撚的剎那,院中的草木之靈便悄然聚至一處。
青妤牽引著靈息引渡到孩子體內,靈息甫一入體,原本啼哭不止的嬰兒便止住哭泣,安靜了下來。
青妤將孩子抱起,捏了捏嬰兒粉嫩的臉蛋,說道:“以靈供養,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晏琢頷首道:“確實可以,但以靈力供養,還用僱乳孃嗎?”
青妤沉思了片刻,說道:“乳孃自是需要的,幼子易夭,有乳孃帶著,能好些。”
晏琢復又說道:“她的父母沒有給她起名,阿姊,你覺得給她起一個甚麼名好?”
青妤垂眸看向懷中嬰兒,見赤子雙眸如潭若漣漪般盪漾,便道:“不如,就叫青漪吧。隨我之姓,漪字命名,望她此生,通透純淨、幸福安寧。”
“青漪,真是個好名字!”晏琢湊上前來,望著青漪粉嫩的小臉,欣喜道,“以後青漪就是我和阿姊共同的孩子了,阿漪,快叫爹爹!”
青妤開口氣憤道:“只是暫時收養而已,怎能說是你我共同的孩子?”
晏琢聞言,卻只是垂下了眼眸,半晌後,才開口:“阿姊,可還記得先前你我的約定?”
青妤一怔,開口問道:“甚麼約定?”
晏琢:“你說過,待我做滿萬件善事,你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
青妤垂下眼睫,說道:“我確實應允過,你有何請求,說來聽聽。”
晏琢道:“阿姊,可否將這個孩子當作你我的親子養育,可否與我以夫妻之名一起隱居人世?”
青妤玉手一頓,她驀然抬首,望向眼前少年,道:“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晏琢急道:“我自是清楚,我早已恢復記憶與修為,我對你的情義更是從不更改,我願為你剜心自毀,你為何就不願回頭看我一眼呢?”
青妤聽此,卻是無言。
她不是不願回頭,她只是,害怕重蹈覆轍。
千年以前她與晏琢居於九重天,卻因仙界叛亂導致二人天人永隔,她身死,他入魔。
神魔相戀,本就天理難容,若強行結合,天譴必至。
許久之後,青妤才道:“青漪可以當作你我的親子,但夫妻之名,我暫且不能允你。”
晏琢:“為何?”
青妤:“你若想知道為何,自可抬首問天。”
青妤說罷,抱起青漪便朝房中走去,任憑身後晏琢如何哀求,也始終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