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昏暗的魔宮中,一燈如豆,煞氣如灼。
青妤猛地睜開雙目,便瞧見了層層疊疊的帷幔,以及帷幔外獨自靜立的魔族少年。
少年身上有著獨特的氣息,如雨後春筍般清新甜膩,透過帷幔,青妤還瞧見了少年的側顏,正是她午夜夢迴時常常想起的人。
亦是曾與她相伴近千年的人。
三年未見,少年身量高了不少,面上稚氣也褪了不少。
但令青妤訝異的是,少年身上竟縈繞著駭人的魔息,額間更有魔紋顯現,不過短短三年,他便褪去凡體修成魔身,徹底淪為魔域妖魔。
青妤靜望少年許久,許久之後,才笑著開口:“阿琢,別來無恙。”
晏琢本陰沉著一張臉,但他一聽到青妤的聲音,緊蹙的眉頭便舒展開來,額間的魔紋更是逸散而盡。
晏琢回過身,而後移步行至青妤身側,顫巍巍地牽起了青妤的手:“阿姊,我終於又見到你了,阿姊可知,你不在的這三年,阿琢有多痛苦……”
晏琢將青妤的手按在了他心口處,滿面哀慼道:“阿姊不在的時候,阿琢的心就好痛,很多時候痛得沒辦法了,阿琢就只能剜肉止痛,只有身體痛了,才能緩解心裡的痛……”
“你瘋了嗎?!”青妤面色一僵,猛地抬手撩開晏琢的袖擺,果真瞧見後者雙臂上,俱是深淺不一的瘢痕。
見此一幕,青妤玉手徒然一頓,她緩了半晌,才略帶氣憤地開口:“你果真是瘋了,瘋起來竟連自己都砍,你這麼不惜命,對得起身邊那些盼著你好的人嗎?”
晏琢見青妤嗔怒,誤以為阿姊是嫌他瘋病才不待見他,便難受得捧著青妤的手抽泣。
“阿姊莫嫌我瘋,我也不知自己怎就得了這病,但只要阿姊能好好陪在我身邊,我往後就絕不做瘋事……”
青妤一時啞口無聲,她垂眸靜望眼前少年,墨青色的瞳仁輕顫不止。
蹙眉許久,她方開口問道:“人間那座食人的陣法,可是你所造?”
晏琢聽此,先是一愣,而後才斷斷續續地道:“阿姊,我……我只是想見見阿姊,這才讓祁玖天施術尋你,若阿姊不喜,我立馬讓他撤法……”
青妤聞言卻是冷笑,她緊攥著雙拳,開口怒道:“你為一己私慾竟做出如此惡事,那陣法殘害了多少無辜生靈,你可曾清算過?”
晏琢血瞳輕顫,思索了片刻後,才明瞭青妤所言何意:“阿姊,你指的是那些誤入陣法的凡人嗎?”
晏琢牽起青妤的手,拽著她便朝殿外行去,一面走一面道:
“阿姊莫憂心,阿姊曾與我說過,‘不可隨意屠戮他人性命’,所以,那些被陣法囚困的人,全被我好好地安頓在魔域中。”
少年推開殿門,微風輕撫而過,撫起殘葉片片。
青妤抬眸望去,竟瞧見魔域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栽滿了瓜果蔬菜。
平原中,有不少農戶裝扮的男子正在鋤草施肥,還有不少女子摘下瓜果與蔬菜,笑著聊起早間的膳食。
青妤美目朝眾人掠去,發覺這些人不僅裝束得像凡人,身上更是毫無一絲靈息波動,便已知曉晏琢領她來此所為何意。
青妤側目望向一側少年,見其抬著一張小臉,像極了她以前飼養過的貍奴。
青妤忽而開口:“這些人,都是被陣法困在此處的凡人嗎?”
晏琢欣喜道:“是的,他們雖被陣法所困,卻不會有性命之憂,我亦沒有苛刻他們,他們在魔域生活,過得很好!”
青妤先是嘆了口氣,而後說道:“可是他們是凡人,家中還有父母妻兒要養,你將他們擄來魔域,斷了他們家生計,是會害了他們。”
晏琢不解:“可我待他們極好!”
青妤耐心解釋:“凡人若在魔域待太久,身體浸染太多魔氣,是會喪命的,你將他們都送回去,可好?”
晏琢抬首,望了青妤片刻,道:“那我把他們送回去,阿姊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青妤頷首應道:“你把他們送回去,我就留下陪你。”
晏琢面上浮出喜色,只見他抬手輕揮,魔域上空便現出血色旋渦,旋渦降下血光,罩於一眾凡人之身。
不過須臾而已,那些被陣法囚困的凡人便被盡數轉移,回到人間。
天穹血色散盡,少年晏琢收回手,而後邀功似的看向青妤。
青妤裝作若無其事,越過晏琢徑直朝平原上走去。
一望無垠的平原上,新鮮蔬果鋪了滿地,青妤踩著泥濘踏入其中,正欲俯身拾些甜瓜甜果,身側忽而響起晏琢低沉的聲音。
“其實,我想起了諸多往事,我知道我做過甚麼,我也知道阿姊為甚麼總想遠離我。”
少年顫抖著開口,血色的雙眸已蓄滿了淚。
“我知道我殺過很多人,甚至屠戮過仙門,滿手血腥嗜殺成性……可,那些都已是三年前的舊事,如今的我,與那時已經不同了……”
晏琢輕輕牽起青妤的手,哀求道:“諸多生靈因我而死,我自知罪孽深重,我不求阿姊原諒,我只希望,阿姊能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寒風呼嘯中,青妤抽回手後,回過身去,抬眸靜望少年。
晏琢與青妤對望了許久,久到日暮西垂,久到他以為青妤不會再理會他時,眼前的人卻開了口。
“我可以給你一個改過的機會。”青妤睫羽輕顫,緩緩開口,“但你需從今日開始,入凡濟世行善積德,直至做滿一萬件善事,攢滿三千功德,如此,我才有可能原諒你。”
晏琢見青妤願給他改過的機會,便展顏嬉笑,但又想起需做滿一萬件善事,當即面露苦色,哀嚎道:“一萬!那可是一萬啊!一萬太難了,阿姊能不能讓我少做點?”
青妤挑眉笑道:“自是不能,莫要討價還價。”
見青妤不允通融,晏琢也只得無奈應下。
他牽起青妤的手,小聲開口道:“若我入凡濟世了,阿姊會同我一起嗎?”
青妤斂眉淺笑,開口聲音如碎玉投珠:“那就得看你表現了,你若表現好了,我自會隨你同去。”
晏琢聞言不解道:“如何才算‘表現好’,阿姊可否明示?”
青妤搖首說道:“無法明示,你且自己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