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境
夜色寂寥,寒風颳過。無睚閣中,燭火搖曳。
晏司焰於主座之上闔目而憩,殷紅鮮血於他口鼻溢位,淌了一地。
青妤手捧琉璃酒樽行至無睚閣時,瞧見的便是如此一幕,魔頭高大的身軀輕倚於座,其滿頭銀髮若海藻般披散至肩,與那殷紅血水相融,竟宛如花卉般嬌媚。
青妤邁著輕淺的步子朝魔頭行去,誰料方一步踏出,便踩到了滿地猩紅汙穢。
青妤正欲垂眸看向踩踏之物,晏司焰磁性的聲音便於前方響起:“阿清,你怎麼來了?”
青妤抬眸,見魔頭已於座上起身,其蒼白的面上俱是欣喜之色,便回道:“聽醫聖說,你身子沒好全便不再診治,我擔憂不已,故來此看看。”
晏司焰聞言,其猩紅血眸突而泛起漣漪,有血淚於他眸中淌出。
他移步行至青妤身側,而後將其攬入懷中,他將下頜抵在她香肩處,便如稚童般抽泣起來:“阿清,莫要擔憂,我並無大礙,我只是太想你了……倒是阿清你啊,你定要要多保重身體。”
青妤並未回應晏司焰,她只舉起那尊琉璃盞,遞至魔頭跟前:“這是我遍尋魔域才尋得的良藥,可治百病,亦可治你舊疾,你試試看。”
晏司焰垂眸,視線掠向青妤所持琉璃盞時,他眉頭驀然蹙起。
那琉璃盞所盛之物乃墨綠之色,腥氣十足若見血封喉之毒物,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可治百病的良藥。
晏司焰靜望青妤良久,久到她持盞的手微微顫抖,魔頭方接過琉璃盞,而後在青妤注視之下,一飲而盡。
晏司焰望著青妤墨青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不論你所贈何物,哪怕服之肝腸寸斷,只要是你親手所贈,我便甘心情願。”
青妤垂下的手驀然一頓,她抬眸看向魔頭,待瞧見有殷紅血水自其七竅湧出,她倏而轉眸,似是不忍瞧見如此一幕。
她轉過身去,道:“用了藥,便好生歇息吧,我還有事,便先走了。”
青妤移步正欲離去,誰料魔頭卻倏然抬手扣住她皓腕,再次將她攬入懷中。
晏司焰用盡全身氣力擁著她,其慘白的面上難掩痛色。
“阿清,能不能,別走……”魔頭開口,終是難以忍受,大片硃紅血珠於他口中噴湧出,將青妤一襲青衫染至血紅。
見此一幕,叱吒三界的魔頭竟心起愧疚,他抬起顫抖的手,一點一點,為青衫拭淨衣上血色。
青妤不語,她只靜靜地注視著魔頭,眸色不明。
血跡拭淨後,晏司焰終才停手,他輕嘆一聲,而後抬起修長二指輕觸眉心,劍紋明滅間,血色魔器於他身側顯出形來。
晏司焰撚指輕彈,那柄魔器便化作一抹血色光影,湧入青妤眉間。
青妤一怔:“你這是何意?”
晏司焰面上浮起淺笑,他抬手,輕觸青妤眉心,口中輕喃:“阿清,阿琢把月影還你,你可否……留下來陪阿琢?”
青妤:“月影?那是……”
青妤話音落罷,眉心劍紋驟然亮起,其神魂海內,一抹金色神光遽然而現。
神光化作劍身,與魔器融為一體,不過頃刻而已,血色魔器便褪去滿身煞氣,化為一柄通體如玉的長劍。劍刃若映月霜華,其上篆刻著“月影”二字,靈氣氤氳,宛若神兵降世。
青妤內探神魂,頓覺驚駭不已,她望向晏司焰,問道:“魔器為何化成了月影劍,可是你所為?”
晏司焰微喘著粗氣,只覺力竭不已,他輕咳一聲,而後道:“月影等你千年了,你身隕那年,月影受魔氣侵蝕生出邪念,墮入魔淵後化為魔器……它已尋你千載,可它魔性太重,我是怕它身上煞氣傷到你,這才奪走月影,以神魂煉化百日……”
青妤感受到神海中內月影劍的悸動,忙抬手召出月影,月影輕顫,圍繞她身興奮而舞,薄如蟬翼的劍身靈光充溢,不見一絲煞氣。
“如今,我已將月影煞氣化淨,它不會再傷著阿清了,今日物歸原主,阿清……”
晏司焰一語未盡,便覺腹中猶如火燒,他驀地嘔出了口血,渾身顫抖不已。
青妤見此,心知是屍殤酒起了作用,便開口,說道:“飲下屍殤酒,將修為被封形同凡人,這三日,你便留在此處,好生歇息吧。”
青妤語罷,便攜月影轉身離去,她自是沒瞧見,在她轉身的剎那,有血淚於魔頭眼角滑落,落於地面,化為虛無。
魔頭抬手,欲開口挽留青妤,卻連她的青衫衣角都未曾碰到,便栽倒於地。
身後有異響傳來,青妤腳步一頓,她微微側目,卻並未回首。
“保重。”於原地駐足片刻,她終究還是,移步離去。
青妤行至琉璃玉鼎前,她只心念一動,便見靈光乍現間,神劍月影沖天而起,一劍碎開琉璃玉鼎。
萬千碎影間,睚閣結界坍塌,名喚浮夙的男子一掌震碎鎏金古門,而後攜一眾弟子踏出睚閣。
浮夙腳踏虛空,移步行至青妤身側時,其滿面陰翳的笑容間,竟有一抹邪氣悄而浮現:“多謝仙友助我等脫困,仙友大恩大德,浮夙當真不知該如何答謝,仙友可有何心願,我等必盡力滿足。”
青妤面色如常道:“即是同門理應互助,無需答謝,魔頭現已暈厥,還是趁早離開魔域吧。”
“不如,你隨我去見我主上吧,”浮夙望著青妤,一雙明目殺意驟起,“歸降於吾主,吾主可饒你不死。”
青妤美目輕蹙,她手持長劍直指浮夙,冷道:“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絕非仙門中人!說,你費盡心機設此一環,究竟意欲何為!”
浮夙聞言,卻只淺笑:“神女冰雪聰明,竟連這也猜不出嗎?”
“既如此,那你也不必說了,便永生永世鎮在此間吧!”青妤皓腕輕翻,玉掌間凝出浩瀚神光,神光朝虛空襲去,化為一座遮天蔽日的陣法囚籠,徒然罩下。
浮夙抬眸望向陣法,竟薄唇輕啟,說道:“主上神通廣大,早已在此地佈下天羅地網,上清神女,你憑何覺得,以你之能,能走得出這座閣樓?”
青妤一怔:“你說甚麼?”
青妤話音未落,無睚閣內,突而狂風驟起。
狂風呼嘯中,有滔天魔氣肆虐此間,身著玄金古袍的男子踏破虛空、碾碎陣法,其只瞬息而已,便已挪移至青妤身側。
浮夙及一眾白袍弟子見此,忙伏地跪拜,高聲道:“恭迎主上!”
青妤望向來人,只見男子身形修長,如墨般的長髮拖曳於地,其俊逸非凡的面龐上滿是和煦的笑顏,幾縷墨髮垂於他左側面頰,遮住其左側容顏。
狂風颳過,撫起男子遮面長髮。
青妤瞧見,其長髮遮掩下,有一道可怖猙獰的疤痕,幾乎覆蓋男子大半張臉,將其襯得宛如踏出煉獄的妖魔。
青妤望著男子,疑道:“閣下來此,所為何事?”
“神女真是貴人多忘事,不過千年而已,便已不記得吾了?”男子望向青妤,開口聲若寒冰般冷厲,“你指使晏琢封吾千年,害吾錯失神位,上清神女您說,您將吾殘害至此,吾會因何來此?”
男子闔眸,其黛紫瞳仁內,一抹殺意悄而浮現。
“記住,吾乃新任魔神,吾之名,為卜嵐潯。”卜嵐潯開口,若碎玉般的聲音溢滿殺機,“吾來此地,取汝之神心,滅彼之魔身,待吾榮登神位,必將踏平仙界,誅滅一切仙神!”
青妤聞言蹙眉,抬眸冷道:“閣下可知,若以殺戮為道,為天理所不容,必受天譴罰身。”
“你以為,吾會畏懼天罰天譴?”卜嵐潯闔目,其面上笑意收斂殆盡,滔天魔氣於他掌中凝聚,化為一柄參天巨劍,襲向青妤。
青妤見此,忙閃身避去,魔息巨劍擦著青妤衣袍而過,碾碎其長袍一角。青妤緊握雙拳,召出神劍月影與之相抗。
靈光氤氳間,月影如疾風驟雨般朝卜嵐潯襲去,眼見便要刺入其心,豈料,卜嵐潯竟抬起修長一指,驟然屏退長劍月影。
月影倒飛而出,斜插入青妤身側地面。
卜嵐潯抬眸,望向青妤:“既然神女如此想死,那吾便大發慈悲,為你編織一場美好幻夢。死於吾之幻夢,神女大人,真是三生有幸哪!”
一語畢,滔天魔息竟於頃刻之際,化作漫天劍陣,直朝青妤襲去。
青妤攥緊月影欲逃離此地,誰料一條黝黑鐐鏈刺破虛空,竟如游龍般纏上她雙足,將她牢牢束縛在此間,令她寸步難行。
眼見滿天劍影便要襲向青妤,千鈞一髮之際,一雙寬厚手掌攬過青妤腰身,將她攬入一個溫熱懷抱。
青妤抬眸,只見漫天劍影中,晏司焰血眸蓄淚,他抬手,將她護在懷中。
他俯身,於她耳側低喃:“阿清,莫怕。”
萬千劍陣若雨點般斬下,盡數落至魔頭肩背,劍雨所過之處,俱是血肉模糊。而他懷中妙人兒,卻是衣角微髒,半點傷痕也未曾留下。
青妤蹙眉望向晏司焰,心頭一顫,正欲開口,足下地面卻突而顫動。地動山搖間,此間之界,竟盡數坍塌化為廢墟。
青妤面露驚駭,只覺頭暈目眩難以站穩,迫不得已,只得輕倚魔身。
一陣眩暈感過後,青妤再次抬眸,只見漫天齏粉隨風而散,刺目白光間,一座巍峨殿宇坐落此間。
四周廢墟已然不見,卜嵐潯等人亦不知去向。不過頃刻而已,此方天地,便化作雲霧飄渺的仙境之地。
仙山樓閣間,雲階月地中,奇珍異獸遨遊嬉鬧,青妤隨手抓了只酣睡的小獸,捏了捏小獸下垂的耳,只覺分外奇特。
“怎就到了此處?”青妤一面捏耳,一面說道。
“這是卜嵐潯所設的幻夢之境,以夢為籠,可困萬物。”身側晏司焰開口,說道。
青妤無言:“他竟將我們關到了此處?”
晏司焰頷首:“最主要的是,若是不在三日之內尋到陣眼離開此地,你我將被困死在此界,連輪迴都入不了。”
青妤捏耳的手一頓:“那魔尊大人還不快些找尋陣眼?”
晏司焰嘆息說道:“可我如今修為被封形同凡人,只憑一雙凡眼,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尋到陣眼。”
青妤駭然道:“那當如何?屍殤酒作用需三日後方能失效,若是無法三日內尋到陣眼,便只能等死嗎?”
晏司焰攥起青妤玉手,腳踏雲霧,朝前走去:“此幻夢之境,乃前塵舊夢所造,俗稱夢魘,只需勘破前塵過往,便可離開此界。”
青妤望著魔頭慘白的面龐,倏然嘆道:“幻夢之境便是夢魘?那依你之見,這前塵過往,如何才能勘破?”
晏司焰回道:“若要勘破前塵,只需再走來時日、再受當年苦,還能有所頓悟,如此,方可見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