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幽
青妤咬緊牙關,額頭上溢滿冷汗,她闔上了雙眸,只覺死期將至。
誰料晏司焰卻是一聲輕嘆,道:“阿清,本座不會傷你,更不會害你。”
聞言,青妤倏地一驚,她睜開雙眸,望向眼前的晏司焰。
見其血色雙眸竟如烈日灼人,她忽而淺笑:“你盜取魔器、禍害滄羽門人,又將我綁來這魔域,如此雷霆手段,你憑何覺得我會信你?”
妖魔如此費盡心機偷盜魔器,定然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青妤望著魔頭,上前一步,驟然開口:“你千年前已應允上清神女,止戰萬年,如今卻又屠戮仙門、大開殺戒,你如此,究竟意欲何為?”
莫非,當真是為了攻上仙界?
魔域之主卻並未回應青妤,他只靜立此間,頭頂血色蒼穹,背靠萬千妖魔身。而他本人,周身魔氣湧動,額間血色魔紋漸漸浮現。他睜開雙眸,有殷紅的血液自其眼中流出。
鮮血順著晏司焰白淨面龐緩緩滑落,滴落在他身前沙地上。鮮血一觸砂礫,漆黑的沙地頃刻間便被腐蝕出了個深坑。
殷紅的血漸漸向四周蔓延而去,遠遠瞧去宛如花開了一般,是說不出的詭異。
青妤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竟忘了呼吸。
俱意自她心底升起。
就在青妤以為這魔頭要將她一掌斃命之時,立於妖魔之前的晏司焰緩緩開口,聲音如碎玉投珠,沁人心扉:“本座的目的你無需知曉。”
似是察覺到她的懼怕,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雖不知你為何前塵盡忘,不過你且放心,你是本座的阿清,本座絕不會傷害你。”
言罷,晏司焰便轉身離去。
青妤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微微怔愣,開口低聲輕喃:“可我不是阿清……”
晏司焰耳力極好,聞言他便回身站定,隨後開口詢問:“那你如今名諱為何?”
青妤抬眸望向晏司焰,望了許久後,方才將自己的名字輕輕吐出:“我姓青名妤……”
“青妤,倒是個不錯的名字。”晏司焰頷首道,隨後便轉身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青妤捏緊了拳,正欲抬步跟上去,身側突然寒光一閃,一把雪白彎刀直朝她眉心劈來!
青妤見此忙閃身避開,彎刀擦著她髮絲而過,重重地劈在她肩上,頓時血流如注,淌了一地。
“嘶!”青妤跪倒在地,忍不住痛撥出聲。
前方晏司焰腳步一頓,他霍然回首,望向了青妤。
見此情形,晏司焰忙抬掌一揮,掌中浩瀚魔氣湧向彎刀,那把彎刀不過須臾便化作齏粉消散。
“為何傷她?”晏司焰扶著青妤搖搖欲倒的身體,面色陰沉地望向持刀之人。
持刀人乃是個紅髮碧眸的魔族少女,少女面無表情地跪在晏司焰身前,冷冷道:“尊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女出身仙門,又尾隨尊主潛入魔域,肯定有所圖謀,該殺!”
晏司焰將青妤打橫抱入懷中,此時青妤因失血過多已然暈厥,傷口依舊不停滲血,晏司焰抬手輕撫青妤肩部傷處,緩緩注入魔息。
“當真是護主心切。”晏司焰面上浮起一抹輕笑。
少女聞言,以為尊主誇讚於她,面上浮起一抹紅暈,笑道:“多謝尊主……”
她話語未落,晏司焰便陰惻開口:“本座今日尋回秘寶,秘寶鋒利豔絕,可惜還未曾試過這寶物威能,不如,就由你來替本座試劍吧!”
晏司焰眉間劍紋光芒驟然,一把血色長劍於他身側浮現,他抬手一指,長劍便倏地朝那少女刺去,一劍穿心,鮮血淋漓。
晏司焰聲如冰霜,冷道:“若是還有人再膽敢忤逆本座,便是如此魂飛魄散的下場。”
一眾妖魔聽此一言,紛紛面露俱意,屈膝跪之。
晏司焰抬手召回長劍,長劍繞著血色蒼穹飛了一圈,而後便化作一抹血色光影融入他眉心,他懷抱著青妤緩步離去,衣袍曳地,面容冷峻,宛如踏出地獄的殺神。
其所過之處,魔域妖魔皆伏地跪拜,駭人魔氣鋪天蓋地。
……
待青妤悠悠轉醒,她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便是刻滿花紋的穹頂,以及重重疊疊的帷幔。她撩開帷幔翻身下塌,足尖剛一觸地,一股寒氣便自足底襲來,襲遍全身。
青妤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不知為何,自從遊道子將她靈脈封印之後,她的身子便每況愈下,任何一個磕碰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呼痛出聲,掙扎著正欲爬起,卻見一道粉色身影急速朝她奔來。
粉色身影於青妤身前止步,俯身將青妤扶起,隨後便繞著青妤仔仔細細瞧了個遍,見她並未傷著,這才放下心來。
青妤抬眸望去,看到的便是一位身著粉衣的妖族少女,少女額間有蝴蝶花紋,面色粉嫩,模樣乖巧惹人憐愛。
少女恭恭敬敬地朝青妤開口,聲音悅耳動聽:“青妤姑娘。”
“你是何人?”望著少女,青妤疑惑開口。
“小女名喚滄靈,是尊主喚我來侍奉姑娘的。”滄靈恭恭敬敬地開口,低眉淺笑。
滄靈扶著青妤於一旁的美人榻上坐下,隨後開口輕聲囑咐道,“姑娘身子不好,切莫隨意走動了,要不然磕著碰著了,尊主可是會怪罪小女的。”
“此乃靈泉酒,上等酒釀,有強身護體之能,飲之可延年益壽,最適合姑娘了。”滄靈為青妤倒了杯靈泉酒水,青妤接過後點頭道謝,隨後便一飲而盡。
酒一入口,青妤一身的寒意盡數褪去,身上力氣漸漸恢復,她動了動手腕,身上痛意消弭。
青妤心中暗歎這酒釀的厲害,一邊飲酒,一邊狀似無意間開口說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此間名喚‘玄幽宮’。”滄靈微微一笑。
“玄幽宮是甚麼地方?”青妤開口繼續問道。
“是尊主的寢宮。”滄靈解釋道。
“啊?啥?”青妤聞言,當即噴出一口熱酒,滿面驚訝。
“你們尊主當真是好客,連自己的寢宮都肯拱手讓人。”青妤輕咳一聲,忍不住感嘆一句。
“姑娘誤會了。”聞言,滄靈抬眸望向青妤,開口解釋道,“數千年來,尊主的住所可是無人膽敢踏足的,能夠在尊主寢宮入住的,姑娘是千年來第一人。”
青妤扶了扶額,垂下眼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魔域之主性情殘暴、喜怒無常,將她困於魔域之中,卻揚言並不會殺她,著實奇怪,莫非要留著她的命慢慢折磨她,再將她抽筋扒皮,去修復他的秘寶?
青妤心生恐懼,不願再多想。
她將杯盞放下,隨後於榻上起身。她撩開重重疊疊的帷幔,舉目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桌書案,書案之後是一排排書格,書格之上擺滿了書卷。
青妤移步上前,滄靈於她身後默默跟著。
青妤行至書案前,她抬眸望去,書案整潔,其上有文房四寶,還擺了幾卷書籍。
青妤隨手拿起一卷書瞧了瞧,不過是些魔域經卷與妖法秘籍。
甚是無趣,青妤又放回原位。
青妤往前走了幾步,行至書格前,她抬手觸上書格,隨意抽出幾卷書翻了看看,書籍各異,包羅永珍。
青妤將書籍放回原位,又走了幾步。其間,那名喚滄靈的侍女一直默默地注視著她,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是在監視她,青妤瞭然一笑。
她轉過身去,望向一襲粉衣的侍女滄靈,撩了撩髮尾,而後淡然開口道:“你們尊主藏書倒是挺多的。”
“自然。”滄靈輕笑,“尊主本就是愛書之人。”
青妤面上輕笑,往前走了幾步,與滄靈並肩而立。她眨眨眼,開口輕聲道:“滄靈姑娘,你既如此瞭解你們尊主,那你可知,魔域之主最是珍愛的典藏,比如這萬魔圖、魔域輿圖,是否亦在這些藏書之中?”
待日後取得魔器,想要逃離魔域,便得事先了解魔域的佈防,知曉魔域之中有幾處險境,哪處安全,哪處妖魔較少,好制定逃生計劃。
若能取得魔域的輿圖,於她而言,定是事半功倍。
青妤抬眸望向滄靈,嫣然一笑,開口續道:“還有,你可知,你們尊主所說的荒淵,究竟有何異處,為何不許我踏入?”
聞言,滄靈只是抬眸默默地注視著青妤,並未開口回應。
僵持良久,青妤微嘆一口氣,原本她想從這隻名喚滄靈的小妖身上套點話來,但其一副寧屈不折的模樣,想來是套話無望。
青妤默默轉身,心中煩躁不堪,如今被囚於魔域,不知過往,無一點修為傍身,還要整日面對這群妖魔。
青妤望著滿室藏書,微微嘆息,想來她一時半會是離不開了,她正欲挑卷書籍解解悶,身後突然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這滿室藏書,你若是喜歡,皆可贈於你,權當作你為本座修復秘寶的謝禮。”身後,響起晏司焰碎玉般的聲音。
滄靈見晏司焰前來,行了一禮後便默然退下。
青妤回過身去,望向晏司焰。今日晏司焰換了一件衣袍,墨色更重玄色更濃,衣襬袖口還有流雲紋飾,滿頭銀髮披散於肩,雍容華貴。
青妤望著晏司焰,心中十分不悅,她暗罵道:呵,還謝禮,妖魔之物我向來不稀罕,待我取得魔器,定將此地煉至廢墟!
青妤面上倒是不動聲色,她移步行至晏司焰身前,而後彆扭地行了一禮,開口淡淡道:“多謝尊主美意,不過滿室藏書就算了,我所求不在於此。”
“那你所求為何?”晏司焰回道。
“青妤所求……”青妤抬眸望向晏司焰,後者眉心劍紋綻放開來,明明滅滅,如一捧染血的蓮。
如今魔器已被晏司焰封入他的神魂之中,強取定然行不通,晏司焰修為強勁,她不是他的對手。唯有一步步接近晏司焰,攻其心防騙其信任,再趁其不備出手,方有機會盜得魔器。
自古美人為陷,她以己身為餌,憑她之貌,她不信魔頭會無動於衷。
思及此,青妤便故作嬌羞起來,她眉眼含笑,一副魅人之姿:“青妤只求,尊主的一顆真心。”
晏司焰聞言,驀然而笑:“你要本座真心作甚?”
“自是心悅尊主,久聞尊主大名,青妤仰慕已久。今日青妤願自薦枕蓆,願常伴尊主左右,照顧尊主的飲食起居。”
青妤笑著上前一步,伸出修長雪白的玉指,輕撫晏司焰心口,“年少時我便對尊主生出愛慕之情,不知尊主可否允我常伴左右,以解相思之苦。”
青妤壓下胃裡翻江倒海,強忍著不讓自己嘔出。
她仰著頭望著晏司焰,後者身量極高,壓迫感更是十足。
“尊主,你可願?”青妤輕輕倚在晏司焰胸膛處,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卻是驚懼不已。
青妤輕輕抬首望向晏司焰,只見魔頭眸中漣漪陣陣,面色青紅交替,其額上細密汗珠竟如雨般滾落,滴落在她白淨面龐上,觸之溫熱。
魔頭耳垂微紅,紅暈已然蔓延至他面部,他抬手驀地推開青妤,微微側身,雙頰緋紅。
青妤稍稍怔愣,魔頭這是發怒了?
傳聞魔域之主喜怒無常,一個不悅便要血洗三界,三界之中無人不懼。若是她盜器之舉太過放縱致使魔頭震怒,令三界伏屍百萬,那將三界安危至於何地?
青妤忙抽回手向後退去,面上擠出一抹苦笑:“尊主抱歉,方才不過只是些玩笑之言,切莫動怒。”
“既無其他事那我就先行告辭了,改日再會!”青妤說罷轉身便要離去,可就在她轉身之際,皓腕驀地被一隻寬厚有勁的手給扣住,魔頭碎玉般的聲音自她頭頂響起:“你方才所言,可有幾分真?”
青妤被晏司焰強行攬入懷中,她抬眸望去,只瞧見魔頭冰冷的面容,後者周身魔氣滔天,眸中似有水光瀲灩。他抬手拂過青妤眉眼,開口聲音如凌厲寒風:“你將方才所言,再重述一遍。”
魔頭莫非是入戲了?
青妤面露喜色,她撚起魔頭垂於胸前的銀髮置於指尖把玩,柔柔笑道:“久聞尊主大名,青妤傾慕不已。”
晏司焰身形微頓,聞言鬆開了錮住青妤的手,輕咳一聲說道:“當真?”
青妤面上輕笑:“自是千真萬確。”
晏司焰垂眸,神色複雜,眉頭微蹙:“可本座好似記得,數日前你我二人相見之時,你還對我拔刀相向。”
青妤假意惋惜:“那自是因為當時我並未認出尊主,若知曉尊主當時也在,何故到了今日才表明心意?”
聞言,晏司焰一愣,他抬眸,深邃的眸中泛著血光。
一陣風吹來,撫起他滿頭的銀髮,他怔怔地望著眼前一襲青衫的女子,久久未語。
“既如此,本座便允你常伴本座左右,魔域內除卻禁地以外,你可隨意出行。”良久,他方開口,聲音嘶啞。
言罷,他便轉身離去,玄色長袍隨風而動,身長如玉。
青妤她望著晏司焰離去的背影,攥緊了拳,緩緩闔上了雙目。
她微微顫抖,恐懼早已襲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