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正文完)
昱川看向擎瀾劍,話鋒一轉,道:“還是沒反應?”
敖洸無奈長嘆,搖了搖頭。
昱川伸手探了探擎瀾劍,發覺劍中竟有一絲敖洸的氣息,不禁驚訝道:“你用心頭血滋養她的元神?”
“嗯。”
“唉——她的肉身已毀,元神也幾乎散盡,你明知若想修復比之海底尋針更甚,又何苦作此徒勞啊?”
“萬一呢。”
“罷了,你有點盼頭也好。”昱川也知勸不動他,便沒再為此多話。沉默片晌,他開口道:“其實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
敖洸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心知一定不是甚麼好事,遂眯著眼睛看向他,“何事?”
昱川搔了搔額角,囁嚅道:“那個……戰神的位子,你看……”
他勾了勾嘴角,心想,果然——隨即打斷他道:“我看我二弟正合適。”
“欸,可算了吧——他那個脾氣上來,能把天庭給我拆了……”
“那我四弟也行,不行還有我三弟。”
“……就有沒有可能是你呢?”
“沒可能,沒興趣。”
“你拒絕得也太乾脆了吧!”
“……那我身體不適,上年紀了,幹不動。”
“你上個屁的年紀啊!就茲當是還我個人情,幫個忙唄——”說著,他看向案几上的硨磲蓋盒朝敖洸遞了個眼神。
“嘖,要挾我?”
“你也知道這天帝的位子是從你手裡撿來的,我坐著虛呀——身邊若沒個信任的人,哪天我也悄無聲息的被……你忍心麼!”
見敖洸沒說話,他繼續道:“你呢,可以不用搬來天界,兵權縱然還是要交給你,但若非遇上甚麼棘手的事,平日像妖族或是凡間的那些小打小鬧,我自是不會麻煩你親自帶兵去。兵部你若得空就去坐坐,沒空不想過去都隨你,月俸我也一分不會少你的,如何?”
“我不缺你那仨瓜倆棗。”
“是是是,你看不上這點,但一碼歸一碼,我也就能給這麼多。”
“隨便你吧。”
昱川當即眉飛眼笑,一掌拍在案几上,“行——不準反悔了噢!我一會兒回去就發詔書!”
敖洸連忙將硨磲蓋盒往身前攬了攬,“嘖,別一驚一乍的,再給他倆嚇著。”
“德性……”
如此,在昱川的軟磨硬泡下,敖洸終是應下戰神一職,統領天兵天將。
此一戰,天界損失慘重,能帶兵的將領更是被屠的不剩幾個,昱川又剛繼位,難保不會被人盯上,趁虛而入,眼下他也的確需要這樣一個能鎮得住天、妖兩界的心腹,哪怕他不怎麼出現,只要有這個名頭在,都可以讓心懷不軌之徒有所忌憚。
對於戰神之位,敖洸雖是不情不願,但既答應了昱川,便不會太過敷衍了事,閒暇之餘亦會去軍營看看,材士練兵,選賢舉能,讓搖搖欲墜的兵部得以重煥生機。
只是他無論去到哪兒,都會帶著那柄擎瀾劍。
世人只道東海龍王十分珍視這柄寶劍,每日劍不離身,甚至共枕而眠,卻無幾人知曉裡面還封存著他的愛妻。
他始終不願相信溪瑤就此消散於世間,依然堅持以心頭血滋養她的元神,終是在百年之後的一天,他得到了心念已久的回應。
那一晚,他帶著擎瀾劍獨坐在合歡林中的鞦韆架上飲酒,銀藍的夜色裡盛放著水粉色的合歡花,就如他們初到林中時那般美好。
“阿瑤,你看見了嗎,合歡林的花又開了。”
幾乎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會帶她來到這裡,看一次花開。不僅是因為她喜歡這兒,也因為這裡有一絲與她生活過的痕跡。
月盤高掛,惠風和暢,他醉眼朦朧,頭倚在懸掛鞦韆的麻繩上,一身酒氣,半夢半醒。
驟然間,擎瀾劍飛入半空,發出耀眼的光亮。他醒了醒神,愣怔地盯著它,未幾,一縷縹緲似輕紗般的金色光華從劍中散出,慢慢地在他面前匯聚成了人形。
他雙目震顫,驚愕道:“阿瑤——你回來了?!”
她莞爾一笑,捧著他的臉頰,輕聲道了句:“傻子……竟拿心頭血養了我一百年。”
敖洸緊緊抱住她,喜極而泣,“只要你能回來,百年又算得了甚麼,饒是千年,我也心甘情願。”
“答應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言畢,她輕吻了一下他的眼簾,又化成一縷金光回了劍中。
這晚,他抱著擎瀾劍睡得格外香甜。
雖然她只出現了短短的一瞬,但他卻開心極了,心裡念著,終有一日她定會自由地出入於劍中,她的元神也一定會恢復,哪怕僅能以靈體的形式存在,只要沒消散便好……
而在他熟睡時,擎瀾劍悄然閃了兩下,自此便冰冷得無異於一把尋常之劍。
翌日清晨,敖洸睡眼惺忪的把手搭在擎瀾劍上,猛然驚醒,難以置信的幾乎要從榻上跳起來,劍中竟已空空如也,再無一絲她的氣息。
他對著劍不停的喊著:“阿瑤——阿瑤——你不是回來了嗎,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聲淚俱下,崩潰到不能自已。
昨夜的一瞬,竟是她與自己道別。
他腦中一片空白,兩眼空洞,拖著空殼一般的身軀回了東海。
楚漓瞧他有些不對勁,遂快步跟了上去。
“主上——主上——?”
他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彷彿一瞬間三魂七魄被拉回了體內,一股鮮血當即從口中噴湧而出,緊接著便暈了過去。
醒來後,他也曾想過或許是那晚自己喝醉了,恍惚間做了個夢,可後來他屢次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卻始終未能再見到她。
即便他再不願面對,也不得不接受她消散的事實。冰冷的劍中已再感受不到她的氣息,他便想尋些她的舊物帶在身邊,於是他開啟了從天界搬回的木箱。
溪瑤留下的東西並不多,除一些衣裙和首飾外,便是一些有關靈獸的醫書典籍。但有個木匣十分惹眼,那還是她上一世留下來的匣子。裡面除了一枚髮簪和裂開的貝殼風鈴外,還多了一條敖念送她的珊瑚項鍊,一顆夜明珠以及被她斬斷了的長佑絲線。
敖洸將兩截斷了的長佑絲線打了個結,重新連線在一起,又將自己的那一根和她的緊挨在一起放回了匣子裡。
他將夜明珠拿在手上,扯了扯嘴角,自語道:“竟真的煉成了法器。”說著兩指一揮,夜明珠懸在半空,發出光亮,漸漸化出一副縹緲的幻影來。
幻影中是她與葙菱坐在瑤池邊,傻呵呵地對著珠子笑。他記得那天,是她們剛從神寶閣離開,去瑤池擺弄新煉好的法器。
畫面一轉,是她哼著歌在房裡跳舞,衣袂飄飄,裙裾飛揚,口中還銜著一枝海棠花。想來是在北海時,上元節那日跑去看舞姬跳舞,便學了去,看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敖洸嘴角上揚,眼淚卻止不住的往外流。
緊隨其後,是她捧腹大笑,指著滿臉果漬的他,“哈哈哈哈——抱歉,你怎麼都不叫我一聲,哈哈哈哈——”幻影中的他跟著笑,倚坐在木箱子旁邊的他,也難自抑地嘴角上揚。
那時自己身受重傷,被她帶去了蓬萊,雖然行動不便,目不能視,卻每天與她朝夕相處,還被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甚至暗自竊喜過自己是因禍得福。
一陣呼嘯的風聲響起,幻影中她躺在自己的龍鬣(liè)上,同他一起共赴蒼穹。
豐寧鎮他封印法陣的樣子、合歡林蕩著鞦韆的她、汜陽城的湖邊、猗壎城的宅院……
不斷閃過的幻影中,還夾雜著許多他的背影和側臉,他竟不知道都是甚麼時候被她偷偷記錄下來的。
羴禺城的水邊,她悄悄在字條上寫下「長相守」,對著夜明珠暗自得意的擺了擺,還有坐在河道邊嬉笑的麝玥和景辰以及在路上相互追逐的楚漓和朔潯……
夜明珠中所記錄的,都是溪瑤最美好的回憶。那些與她共同經歷過的往事,連續不斷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幻影裡那個總是掛著笑容的她,就像一陣風,吹亂了敖洸的心神,迷了他的雙眼,之後又無情的離去,只剩下他捂著眼睛在原地,淚眼婆娑卻抓不到那一縷風。
敖洸望著匣子裡緊挨著的長佑絲線,眼淚啪嗒啪嗒的滴落下來,兩根吸了淚水的絲線就像是被抹上了漿糊,緊緊黏連在了一起。眼前的光影逐漸模糊,他抽噎著抹了抹不斷溢位的淚水。
再眨眼時,兩根絲線已舊得黯淡發黃,起了毛邊,時間已悄然走過了七百年。
他將匣子蓋好,放回床榻一旁的櫃子裡。換上了一套樸素的常服,隱去了龍角,帶著雲喜去了龍宮外的深海街市。
深海的街市與人族城鎮之中相比並無太大差異,房屋裝飾多以貝殼珊瑚為主,店鋪間的間隔也更大一些,常被珊瑚或是海葵所包圍著。
他沿街走向一家生意紅火的海鮮魚粉店,兩個少女坐在靠街邊的桌旁,其中一個背對著街道,就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誰也不饒誰。
“姐,你日日來吃,吃不膩啊……”
“那怪誰,要不是你靈力低,蓋不住妖紋,我一早帶你去人族吃好吃的了——偏就這家最像人族的吃食,唉~”
“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也好意思說——我明明只比你晚生了一個時辰,你怎麼長這麼快,看著像比我大兩百歲不說,靈力還比我強好幾倍,你是不是走了邪修的路子,大晚上去抓人族吸食|精元了!”
“胡說!明明是你挑食長得慢。”
小的那個不及還嘴,店夥計便端著兩碗海鮮魚粉湯走了過來。
“來,二位的魚粉,請慢用——”
背對街道而坐的年長女子端起一碗放到她面前,催促道:“趕緊吃,多吃點就能追上我嘍~”
“切——”
敖洸緩步走到她們的桌案旁,輕聲道:“此處客滿,不知兩位可介意我拼個桌?”
兩人抬頭看向他,微微一怔,年長的那位女子回他道:“無妨,坐吧。”
驀地,雲喜從敖洸懷裡探出頭來,年長那女子瞥見後不禁驚歎道:“好可愛——這是你的靈寵嗎?”話音未落,雲喜跳進了她的懷中。
“是。”
她摩挲著雲喜的頸背,問道:“它叫甚麼名字?”
“雲喜。”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真是個極好的名字呢。”她頓了頓,“我妹妹的名字也好聽,喚作‘夢秋’。”
“那你呢?”
“嗯……”她想了想,兩眼一轉,道:“小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