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意難平
溪瑤嚷道:“沒有了——!”說著,眼淚好似山澗的瀑布般,止不住地向下淌。
“沒有別的辦法了……你若攔我,今日便是萬物寂滅,獻祭我一人,保天下蒼生,你該知道怎麼選——”她勾了勾嘴角,輕撫上他的臉頰,話鋒一轉,柔聲安慰他道:“況且,我只是失了肉身變成劍靈而已,依然會陪在你身邊啊。”
他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委屈得像個孩子,“再讓我看看你……”
溪瑤望了一眼洛河圖上已被點亮的四個符號,強壓著心中的不捨,逼著自己擠出了一絲笑容,啞著嗓子對他道:“沒時間了……”
餘音未落,她從敖洸的懷中掙脫,兩手掐訣立於胸前,霎時間,全身泛起金光,肉身一點點得開裂,好似窯爐裡開裂的瓷器。
猝然間,一股霸道的刀勢直奔她而來。
“你們休想阻這法陣——!”
敖洸當即瞬移到她身後,一劍破了那刀勢。
“該死——!”他雙眼血紅,不顧一切般發了瘋似地砍向畢桁,滿腔悲憤化為眼中滔天的殺意,卻也激發出了其潛在的力量,雷霆萬鈞之勢令畢桁也有些難以招架。
敖印跟過來時,看到溪瑤的肉身已如金粉般開始慢慢消散,趕忙哭喊著衝上前去。
“孃親——!你在幹甚麼!”
溪瑤見狀衣袂一揮,將其困在了結界之中。
“印兒,這是孃親自己的選擇,前一世,亦是如此,莫要怪你父親……”
“不要——孃親不要走,孃親才剛回來,為甚麼又要撇下我,為甚麼啊——!”
“印兒,未來的日子,孃親會以另一種方式陪在你身邊……”一語未了,溪瑤的肉身全然消散在了歲首的春風裡,與明媚的陽光交織、相映,熠熠生輝。
“孃親——不要……”
他嚎啕大哭,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母親離開。
溪瑤化成了一隻三尾貍貓奔向敖洸,一躍而起懸滯在半空,與他額頭相抵,繼而又化回了人形,輕聲呢喃道:“敖洸,與你相遇的每一世,我都不後悔。”
一語甫落,她輕吻在他的唇上,之後便縱身飛入了劍中。
敖洸愣怔在原地,一隻手懸在半空,卻未來得及再抱她一下。
擎瀾劍猝然爆閃了幾下,洛河圖上的符號也未在繼續點亮,反而逆向旋轉,將已亮起的五個符號逐一熄滅。然而,這卻是以燃燒她的元神為代價。
與此同時,汜陽城內,金天氏的宅邸之中,鑼鼓喧天、喜樂齊鳴。
金天芷眉尖若蹙,端坐在鏡前,眼底浸著一絲失落與卑微的期盼。
驀地,跟在其身邊的婢女急匆匆地推門而入,她眼眸發亮,連忙問道:“可是她來了?”
婢女搖搖頭,催促道:“姑娘,不能再等了,吉時馬上便要過了,姑爺那邊已經派人來催了三回,老爺眼看也要發怒了。”
金天芷一雙明眸黯淡了下來,“仙凡有別,是我不該奢求太多……”說罷,拿起銅鏡前的卻扇,起身遮在面前,伴著聒耳的喜樂,端莊地走出了閨房。
法陣前,畢桁趁敖洸愣怔之際,一刀將其手中的青鱗劍擊飛在地,緊接著又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敖洸單膝點地,兩手緊握刀杆,竭力與之相抗。同時,擎瀾劍在將全部法陣關閉後,自機關中彈出,飛向了敖洸。
他一把接住擎瀾劍,猛地刺進了畢桁的胸膛。
“艹——!!!”
畢桁身子一頓,最終在數道刺眼的光芒中爆體而亡,神形俱滅。
一滴腥紅的血淚穿過漫天風沙飛向了鳳鳶,她微微一怔,伸出手掌,那滴血淚瞬間在她的掌心化作一顆血紅色的寶石,猶如一滴永不會凝結的血珠。
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盛夏夜,兩行清淚不自抑地落了下來,將那顆紅寶石握在手心裡,哭笑不得,“這算甚麼……”
昔日的那滴清水,終是沒能溶進暗黃的茶湯中,而是在悄無聲息間,凝成了一顆珍貴的寶石,沉在了杯底。
溪瑤的元神為關閉法陣而幾乎消耗殆盡,再不能支撐其以靈體的方式離開擎瀾劍,亦無法再對敖洸作出任何回應。
“你又騙我——又騙我——這就是你說的,只是變成劍靈而已嗎——”
敖洸跪在地上,撫摸著冰冷的擎瀾劍哭到不能自已。
“為甚麼我總是護不住你……”
那天,是望日,亦是上元節。
一年前再相聚的戲言,也終究只是一句戲言。
回到龍宮後,敖洸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肯見,一個人溼紅著眼眶抱著擎瀾劍,一面苦笑,一面喃喃自語道:“你竟是那三尾貍貓……”
千餘年前,敖洸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孩童時,曾隨父親和母親外出訪友,大人們在席間飲酒閒聊,他覺得無趣又坐不住,便兀自到附近的深山裡玩耍。
那片山林中靈氣豐盈充沛,奇花異草和靈獸自然也格外多。他在林間摘靈果,追靈獸,玩得不亦樂乎。
陡然間,一個身影從他面前掠過,緊接著空中傳來一聲嘹亮的長嘯。他抬頭看向天空,竟是一隻身形龐大的金雕,再向草叢中看過去時,就見一隻黃白相間的三尾貍貓躲在樹下瑟瑟發抖。
他躡手躡腳地朝那貍貓走過去,怎奈還是驚到了它。
貍貓驚恐地緩緩向後退,同時身子低伏發出了“嗚嗚——”的警告聲。它退了兩步後,腳下一不留神,踩到根枯樹枝,“咔嗒”一聲脆響,嚇得它立時從樹下飛了出去。
這一舉動也被盤旋於上空的金雕所察覺,它當即俯衝而下,並在接近貍貓時迅速伸出了兩個如鐵鉤般的利爪,貍貓在草叢中時左時右,忽前忽後地拼命逃竄,卻還是難逃金雕的追擊。
眼見那對鉤爪就要將其擒住,下一刻金雕卻摔在了草叢中。貍貓驚魂未定,回頭看了一眼便躲到了一塊石頭後。
敖洸收起袖箭,又從身上翻出一塊兒糕點來,俯身緩緩走向它,之後在距其一臂遠的地方慢慢蹲下,將糕點遞了過去。
小貍貓警惕地探身嗅了嗅,又猛地縮了回去,瞧他未動,便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迴圈往復了兩三次,才終是肯小口小口地啅食起那糕點。
敖洸囅然而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臉,小貍貓卻下意識地扭頭一口咬了上去。
“嘶——”他吃痛地叫了一聲,卻未將手收回。
小貍貓當即鬆了口,彷彿做錯事了一般,吭唧了一聲,耷拉著耳朵,向後退了一步。
見它實在害怕,敖洸便起身離開了。可沒走幾步,就聽身後的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餘光向後看去,發覺那小貍貓竟跟了上來。
驀地,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它也跟著停了下來藏身在草叢裡;他假裝沒看見,返身繼續向前走,腳下卻是越走越快,小貍貓不得已跟著小跑了起來。
待走到一片空曠的草地時,他彎唇一笑,猛地回過身,咧嘴笑道:“抓到你啦——!”
小貍貓猝不及防地急停在他跟前,直愣愣地看著他。
一陣微風拂過,撩起他滑若綢緞般的銀髮,在醉人的陽光裡蜿蜒流淌,似一條條閃著金光的溪流。野草不約而同地隨風傾向一邊,三尾貍貓坐在他對面,淺草微微沒過腳踝,黃色的毛髮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起一抹暖心的粉金色。
“來——”
敖洸再次蹲下身,向它伸出了手。
它怔了怔,躊躇片刻,緩步走上前去,停在了他的手邊。敖洸見狀,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它的臉,繼而又搔了搔它的下巴。這一次,小貍貓沒有躲也沒有動口,緊繃的身子很快便放鬆下來,眯起眼睛歪頭半躺在了他手上,喉嚨裡還發出了愉悅的“呼嚕”聲。
忽地,它似是想起了甚麼,直起身來,伸頭舔了舔他食指上的咬痕,轉眼間那傷口便癒合了。他“噗嗤”一笑,揉了揉它的頭。
這下小貍貓越發膽大了起來,猛地向上一躍,將其撲倒在地,不停舔舐著他的臉頰。
他躺在鬆軟的草地上,撫摸著它的頸背,“咯咯”地笑個不停。
他們在草地上追逐、嬉戲,一直到日頭將落。敖洸瘋鬧得滿頭汗珠,氣喘吁吁,他兩手撐在大腿上,俯身對它說道:“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明日再來找你玩。”
小貍貓端坐在原地,歪著頭凝望他離去的背影,三條同身子一般大的尾巴開心地在身後左右擺動。
翌日,他如期而至。小貍貓正躲在一個坑洞中吃著獵到的野兔,見他來尋自己,便全然不顧地跑了出去,縱身跳上了他的肩膀。
他扭頭看見它臉上還沾著血跡,笑道:“哈哈,成小花臉了——”說著,把它抱下來,又化出一縷清水,幫它清洗乾淨。
它不悅地“喵嗚”了一聲跳到地上,奮力抖動身軀,欲將身上的水甩乾淨,敖洸哧哧一笑,揮了下衣袂,它身上殘存的水跡便霎時散得一乾二淨。
而後,他拿出一包被油紙裹著的炙鹿肉,攤開來擺在它面前,“好啦,別生氣了,嚐嚐這個。”
它高傲地瞥了他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低頭嗅了嗅,下一刻便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敖洸矮身下來,撫摸著它光亮的毛髮,聲如溫玉地同其說道:“跟我回龍宮吧,好不好?”
它抬眸凝望著他那雙像大海般深邃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遂即跳進了他的懷裡。
他展顏一笑,“現在還不行,父王和母后還要在這兒待上幾日,等回去時再帶著你。”它悻悻地在他懷中轉了一圈,又老實地趴了下來。
接下來的兩日,敖洸都會帶上些吃食到山裡找小貍貓玩,而小貍貓也習慣於每日和他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