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幻滅
這天,畢桁從後山的秘境修煉出來後,正欲回房歇息,卻見鳳鳶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走來,遂趕忙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快步離去。
鳳鳶見狀,小跑追了上去,喊道:“畢桁——!你躲夠了沒有!”
他微微一滯,隨後頭也未回地繼續向前走。
怎料鳳鳶快步跑了過來,一把從後面抱住了他,雙手交握緊抓著手腕,牢牢地把他鎖在了自己身前。
“放開。”他冷冰冰地說道。
“我不——”
“被人看到了不好。”他一邊說著,一邊撬她的手指,卻捨不得用力。
“看到就看到,我受夠了——!以前就算你不想跟我說話,起碼還在我身邊,現在你寧可和別人逢場作戲,也不願多看我一眼。可你明明心裡有我……不然你枕下為何會藏著我的帕子——!”
他心頭一顫,連忙摸了摸胸前,果然發現那帕子沒在身上,想來應是早上出門太急忘了拿。
“你竟去了我房裡……”
她聲淚俱下,委屈極了,“還不是你躲著我,讓我四處都找不到你!今日你不把話說清楚,我才不要放你走。”
畢桁終是難再硬下心推開她。
“唉……”
他長嘆了一口氣,柔聲道:“你不放開,我怎麼轉身。”
鳳鳶怔了怔,手上的力道跟著鬆懈了下來,畢桁遂即轉過身,將她攬到懷裡,手掌輕撫著她的後腦,道:“真是拿你沒辦法,可你跟著我會受委屈的。”
“那也不會比現在更委屈……”
畢桁聽她如此說,心裡不免有些自責,猛地收緊了手臂,恨不得將她融進胸膛裡,“是我的錯……”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深愛著彼此,鳳鳶更是將自己心底的這份愛,如春花綻放一般,毫無保留地都給了他。
在一個螢火星閃,微風習習的盛夏夜,鳳鳶靠在他的肩膀上數著夜空的星星。
“……三百七十七、三百七十八……”
“你這樣數要數到明早去。”
“又不是沒數過。”
畢桁疑惑地看向她。
“就是小時候那次呀,你一整夜都不說話,我只好數星星嘍~”
畢桁寵溺地笑笑,在她額頭上輕吻了一下。
驀地,她坐得筆直,一本正經地對他說道:“把手伸出來。”
“昂?”
“快點——”她拉扯著他的手臂,催促道。“閉眼——”
緊接著,她手腕輕翻,化出紅蓮鳳羽鐲,輕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畢桁當即睜開雙眼,“鳳羽鐲?”
“嗯,早就想給你了——你可要收好噢,鳳凰一生就只有一根能化成這鐲子的鳳羽。”
他小心地將其收了起來,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臉頰,“放心,我一定好生保管。”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你們朱雀族沒有類似的定情信物嗎?”
“呃……”他搔了搔頭,“說是朱雀死後,眼中會有一滴血淚化作紅寶石,飛到摯愛身邊。”
“哇——真的假的?!”
“不知道,師父說的,等我死了就知道……”
一語未了,鳳鳶連忙掩上他的嘴,“別亂說——”
畢桁彎著笑眼,將她的手移開,“放心,我命硬得很。”
她“噗嗤”一笑,在他眉心上輕點了一下,“嘴貧。”
兩人擁吻在熠耀的螢火之間,彷彿墜入了無邊的銀河。
不久之後,畢桁如願到了天界,因其能力出眾,轉眼便從籍籍無名的卒長升至了都尉。
都尉一職,不大不小,但畢桁覺得,足夠撐得起顏面同鳳羲提他與鳳鳶的婚事了。奈何鳳羲的眼睛長到了頭頂,依然覺得畢桁配不上他的長女,便隨口找了個理由搪塞了他。說破了天,皆因他沒有一個好家世。
鳳鳶得知後,與鳳羲大吵了一架。
“父親這是何意?您明知道女兒傾心於他,為何還……”
“此子城府頗深,且性格有缺,你跟著他我不放心——而且他經常外出打仗,若有一天身死在戰場上,你怎麼辦?年紀輕輕的給他守寡嗎!”
“父親這是說得甚麼話!他亦是真心真意待女兒的!”
“真心頂甚麼用,他沒有家世,無人替他撐腰,跟了他且有得你苦受!你若恨嫁,與我交好的幾個族長膝下,正好有幾個與你年齡相仿的小公子,饒是相中龍族的,我也舍了老臉去替你說親,總之,就是他不行——”
“父親無非就是瞧不上他,對他有偏見!所以他做甚麼都是錯!自小您便是如此,明明受了委屈的是他,最後被罰的還是他!”
鳳羲被她噎得一口氣卡在嗓子裡,半天散不出去,“你……你……不肖女!”
鳳鳶仰臉扁著嘴,眼淚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鳳羲瞧她傷心的樣子,不禁有些心疼。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盞,呷了一口,考慮再三,開口道:“你若非他不可,那便等他當上大將軍!不然僅憑都尉一職,不夠!”
“父親這是存心刁難!”話音未落,她哭著跑出了門。
鳳羲的確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盤算著時間一久,興許兩人之間的感情也就沒那麼強烈了,到時他這女兒厭煩了畢桁也說不定,最主要的還是他根本不信畢桁有這個能力。
任鳳羲如何也想不到,從都尉到大將軍,畢桁只用了不到百年的時間,不僅如此,更是一舉成為了天帝身邊的紅人,風頭無兩。
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一面發展,可往往越接近權利的中心,看到的真相也就越多。
從前,他只按照軍令做便好,可如今方知,天帝這些年所做,不過是打著正義的旗號鎮壓有勢力的妖族罷了,甚至有些還是被安了莫須有的罪名。
猝然間,他從被欺凌者轉變為了他最痛恨的欺凌者,他的手上不僅不乾淨,還間接造就了無數個和他一樣失去父母的孤兒……這讓他難以接受,甚至感到迷茫與崩潰。
他所求的,是成為勾明戰神那般,頂天立地為後世所傳頌之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做一個給人帶去災厄的煞星……
但若不從,便是抗旨,等待他的絕不只是削神職那麼簡單,他知曉了天帝太多見不得光的勾當,假使被其發現有不臣之心,定會想方設法讓他再也開不了口,而且事到如今,他又怎麼可能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對天界的嚮往,曾是支撐他一步步走下去的動力,可當他歷盡千辛萬苦終於爬上山頂時,才發現一直一來憧憬的那塊流光溢彩的寶石,竟只是一面銅鏡。
甚麼天界,甚麼凡間……都是一樣的弱肉強食,恃強凌弱。
然,希望幻滅,信仰卻依舊在,這才是最折磨人心的。
絕望、不甘,在滿是傷疤的心裡交織、融合,最終讓他在跳進染缸與墜下山巔之間,選擇親手砸碎這染缸。
畢桁如今的鋒芒,讓鳳羲也不得不一改往日的目無下沉,硬著頭皮對其阿諛奉承起來,甚至還主動與他提起和鳳鳶的親事。而他,卻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以公事繁忙暫無此心為由婉拒了親事,是他留給鳳鳶的顏面,亦是因為還不到與鳳羲撕破臉的時候。
就在他離開鳳羲的房間,正欲返回天界時,卻被人在身後輕輕拽住了衣袂,他不用細想,便猜到一定是鳳鳶,故而他停下了腳步,卻連頭都未回。
鳳鳶低聲怯懦道:“我在門外都聽見了……你心裡不是這樣想的,對不對?一定有甚麼不便說的原因,是不是……”
自打畢桁去了天界後,兩人見面的機會便越來越少,軍中待久了,更是不知不覺沾上了一絲戾氣,讓鳳鳶不禁有些心生畏懼。
“沒有,是我厭了。”他冷淡地說道。
“厭……了……”這句話就像晴天裡的一道霹靂,正正地劈在了鳳鳶的頭頂,她僵在原地,整顆心都跟著顫抖,衣袖漸漸從指尖滑落下去。那熟悉到已在心中雕琢了千萬次的背影,這一刻卻在她眼中變得十分陌生。
“沒錯,隱忍了這麼多年,無論我如何做,始終都難入他眼,如今我身居高位,他那諂媚逢迎的樣子只叫我噁心——當年我誠心求娶的時候,他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拒絕我的!”
鳳鳶以為他是因當年的事,記恨在心,今日才推了婚事,遂連忙碎步到他身前,解釋道:“父親的確有錯,但……他那時也是為我考慮,怕我受了委屈,所以才……”
“所以你也覺得那時我配不上你!對嗎——!”他板著臉,怒睛而視,彷彿她亦是個十惡不赦之人。
“自然不是——你怎能這樣想我——”
“可你也同意了,不是嗎!”
她哭得梨花帶雨,滿心滿眼都是委屈,“我和父親爭取過,當初即便你一無所有,我也心甘情願地陪在你身邊,都還不能證明我對你的心意嗎——”
畢桁自是知曉她這麼多年來一直在他與鳳羲之間說和,為了讓鳳羲接受自己,想盡了辦法,可若不這樣說,又如何能讓她死心。
“你是在跟我邀功嗎?難道當初不是你自己倒貼上來的!”他根本不敢看鳳鳶的眼睛,生怕看到她傷心的樣子自己會心疼地立刻反悔。
此言一出,鳳鳶氣得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痛罵道:“你混蛋——!我這顆心真是餵了狗!”
畢桁見她如此,心裡反倒舒服了一些。
他舔了舔嘴角,冷哼一聲,繼而咬牙切齒道:“你們鳳族,沒一個好東西——今日你我緣盡於此,莫要再來糾纏我。”言罷,他頭也不回地飛身離開了鳳族。
只是轉身的那一刻,她並未看到他那溼紅的眼眶。
那一天,他親手打碎了自己的明月,貧瘠幽暗的內心自此也徹底淪為了永夜之地。
他怕自己會因貪戀那皎潔的月光,而對這骯髒的世間有所留戀。也因著他將要對鳳族所行之事,勢必會讓鳳鳶活在對母族的愧疚與自責中,與其如此,不如由他來做那個絕情之人。
最終,他走上了一條孤獨而無法被世人所理解的不歸路。
也許在那段最需要呵護的幼年時光裡,鳳羲哪怕對他有過一次的偏愛,也不至於讓他對這塵世失望至此……
鳳鳶失焦的目光漸漸凝聚,她把鳳羽鐲戴在手腕上,輕嘆道:“那之後,我們便一拍兩散了。”
敖洸喟然太息,道:“他竟從未與我說過這些過往。”
“他厭惡在你的眼中看到同情。”鳳鳶微微一笑,“他是個十分矛盾的人,對於你,他在意又嫉妒,欣賞卻還不服氣……而且他始終覺得若不是朱雀族傾覆,他該過著與你一般無二的生活,雖然境遇不好,但他也有傲骨,自然不願與你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