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八)
“魁隗羅!你是不是瘋了!別以為王君是你舅舅,他就會容忍你為所欲為!”
“連山抵!你給我閉嘴!若不是你,她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王君那邊,我自會去謝罪,不會連累你們!”
“巫羅,你冷靜點,已經到了這一步,你真要為了她甚麼都不顧嗎?”巫咸再一次想用大義來壓迫他。
孰料,卻被其以劍指著鼻子罵道:“你說讓我為芸芸眾生想,那我問你,她呢,她難道就不是芸芸眾生裡的一個了嗎?你們憑甚麼,又有甚麼資格隨意取走她的性命!明明有不用犧牲就可以解決的方法,可你們偏偏不用!
你們擔心這,擔心那,一個個滿口的仁義道德,說得好聽,為天下,為黎民……還不是擔心自己大權旁落,才找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來粉飾自己的野心!虛偽至極!挑起戰火的人不是她,她又憑甚麼要因別人爭權奪利付出代價?
這麼想終結戰爭,你怎麼不讓王君自己停下來!這弒神弩,他若想要,就自己想辦法取!但今日誰再敢打小九的主意,我必殺之!”
說罷,他抱著小九離開了祭壇。
巫咸本想上前阻攔,卻被善占卜的巫真攔下,“族長,算了,就由他去吧,這是他的命數,亦是有熊氏的命數……”聞此,巫咸亦只好作罷。
巫羅在後山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將小九安置在其中,又為她包紮了傷口,餵了止血的藥進去。一整夜,他就握著那把劍守在她身邊。
月落星沉,旭日東昇。直到他看見靜謐的熹光從厚厚的雲層中透出,心裡才終於鬆了口氣,這漫長的一夜,終於熬過去了。
他把劍扔到一邊,走到她身旁,靜靜地看了她許久,開口道:“這一生,是我虧欠了你,你若記恨我,也是應該的……來世若再相遇,記得殺了我作還。”
隨後,他撿起了一根落在地上的羽毛,揣在胸口的衣襟裡,微笑著,獨自去了王君的軍營。
巫羅放走九鳳從而錯失弒神弩的訊息,比他本人更先一步到達了王君的帳中。
他跪在王君的營帳外,請求他繞過巫族,所有的一切,他願一力承擔。可王君卻不肯見他。
來往路過的將士,對其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這人是誰啊,一直跪在這兒幹嘛?”“看著打扮,是巫族的吧。”“巫族跑這兒跪著來幹嘛……”“不知道,聽說是貽誤軍機?!”
“啊?巫族?!開玩笑的吧,他們能貽誤甚麼軍機,靠占卜算卦啊……?”“這好像還是王君的外甥呢。”“快走吧快走吧,王君的家事可不好打聽……”
終於在他跪了一日一夜後,王君身邊的下人走了出來。
他雙手捧著一柄劍,放在了巫羅面前,一副事不幹己的態度,言道:“你也要理解王君,若人人都如此,王君的威嚴何在啊?”
巫羅面無表情地接下那人手中的劍,在來之前,他便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要王君能放過巫族,放過小九,那他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九鳳見狀衝了過去,“魁隗羅——!不要!你休想一死了之——我不同意!你死了那欠我的誰來還!我不要你死……”她想將巫羅攔下來,可她卻忘了,這只是前世的回憶,在這裡,她做不了任何事,回憶裡的人也看不到她。
巫羅雙眼緊閉,嚥了咽口水,一劍劃破了自己的喉嚨,鮮血如泉水般湧了出來,他躺在地上,拿出胸口的那根羽毛,緊緊地握在手裡,微笑著抬眸向上看去,那是九鳳眼眸的放向,亦是天空中那片形似綵鳳的七彩祥雲的方向。
他口中唸叨著:“小……九……”卻發不出聲音。
“巫羅——!”九鳳趴在他的胸口上痛哭,“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這算甚麼,我不要這樣的結果——!”
愛,從來不是掣肘,它是利劍,亦是盔甲。心中有愛,便無畏無懼。
溪瑤臉埋在敖洸的胸口,無聲地啜泣著;景辰環在麝玥腰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敖清扶額長嘆;就連楚漓和朔潯都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不多時,夢境開始坍塌,九鳳衣袂一揮,帶他們在落入第一層夢境之前,離開了男子的前世夢。
眾人在昏暗的房間中陸續醒來,九鳳看著眼前的男子內心五味雜陳,她俯身低首,輕吻在其額間,一滴清淚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她擦乾了臉上的眼痕,低聲對溪瑤道:“走吧,我願意跟你們回去。”
敖清一手將其拉住,“你若不願,我可以想辦法。”
她掙開了他的手,眸中含笑,“利用你在先是我不對,但這段時日來築夢閣也為你賺到了不少錢,所以我與你之間,互不相欠,你是個好人,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眾人悄聲走出了房間,就在此時,男子乍然從夢中醒來,他摸了摸臉頰上的淚珠,跑出了房門。
“小九——!”
她怔在原地,心頭一緊,隨後展顏一笑,走進了陽光裡。
她張開手臂,任由陽光灑在身上。原來太陽的味道是甜的,照在身上是會暖的。
敖洸收走了她體內的九幽石塵埃,因其已然化了形,溪瑤便沒將她收進雷火罩中,而是讓景辰和麝玥先送她回了御獸苑,晚一點再與兩人匯合,敖清便先帶著幾人在城裡隨意逛逛。
溪瑤嘆道:“真是想不到,一場戰爭竟影響了四個人的命運……”
“怎麼會是四個?”敖清不解道。
“王君沒有得到弒神弩,最後選擇獻祭了自己的女兒,她的靈獸也因此瘋魔,被收進了御獸苑。”她長嘆了一口氣,“被妖力反噬的王姬,瘋魔的環狗,自刎的巫羅還有身心俱傷的九鳳,皆是那場戰役的犧牲品……”
“王君看似贏了天下,卻眾叛親離,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說到弒神弩……欸大哥,你說若是當時真被有熊氏給得了,後面會如何?”想起六百年的那場浩劫,敖清仍心有餘悸。
“難說啊……可能來得更早點,也可能晚個幾百年吧,兩族之間無事發生也不是沒有可能。”
“哈,你這說了等於沒說……”
“沒發生的事我哪知道!”
幾人途徑一個糖水攤,溪瑤沒見過,便拉著敖洸要過去嚐嚐。
糖水乃是當地的一道特色小吃,是以時果、五穀、薯蕷等互相搭配,再加以糖熬煮後的甜點,與他們之前吃過的蓮子羹一類很是相似。
敖洸在碗中發現了一顆桂圓,舀了起來,遞到溪瑤的嘴邊,“來,你喜歡的——”
她彎唇一笑亦舀了一勺自己碗中的餵了過去,“給你也嚐嚐我的~”
敖清看著兩人膩歪的樣子,心裡越發難受,兩肘撐在木桌上,擎著腦袋,思忖著九鳳的過往。
“哥,你說她心裡還念著那個男人嗎?”
敖洸白了他一眼,“你方才是瞎了嗎?”
“那她為甚麼不跟他相認?!”
“那男子如今已有家世,她又要回御獸苑去,不相認對兩人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溪瑤這時插話道:“只是一個前世夢而已,真的能變回前世那個人?如果只是長得一樣,那也沒有相認的必要吧……”
敖洸聽出她話裡有話,卻也不願在此事上同她爭論,遂故意岔開了話題。
他摸了摸敖清的頭頂,打趣他道:“清啊,平時多曬曬太陽吧,發黴了。”
敖清一頭霧水,下意識也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昂?哥你莫不是忘了吧,我頭髮本來就是綠……”話到此處他才反應過來敖洸在嘲笑他。
“哥哥——!”
“誒,怎麼了弟弟!”
“大嫂,你看他啊!”
溪瑤憋著笑,看向敖洸,“誒,看著呢~”
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敖清氣得兩手叉在胸前,背過身去不再理會他們。
楚漓亦在一旁沒忍住,笑出了聲。
朔潯見狀,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你笑個屁!”
楚漓甩了個白眼過去,懟他道:“我樂意!”
敖洸與敖清相處的時間最長,年齡相差得也最少,兩人自小關係就十分融洽,楚漓和朔潯亦是幼時起便跟著兩人,自然也走得更近些。
未幾,景辰和麝玥便從天庭返回了羴禺城。
傍晚,敖清帶他們去酒樓吃過晚飯後,出來時碰巧遇到外面有祭司在街上跳起綹巾司刀舞,幾人覺得新鮮,便圍上前去看了看。
“城裡是有甚麼節日嗎?”
敖清為他們解釋道:“噢,這不是立秋了嗎,這幾日城裡都會趕秋祈福,慶祝秋收,也祈禱來年能夠五穀豐登。除了跳這祭祀舞,他們還會在河道里放燈祈願。”
溪瑤聽到放燈祈願,一下子來了興致,便讓敖清帶著他們過去看看。
幾人來到了石橋附近,就見許多人圍在水邊。人們將自己的願望寫在字條上,塞進了蠟燭的背面。
燭芯周圍被挖出一條空隙,如此在蠟燭燒時,便可將放進裡面的字條一併焚燒殆盡,帶著他們的願望一同飄向天際。
溪瑤背對敖洸,悄悄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心願並迅速地捲起來塞進了蠟燭底部,生怕他瞧見自己寫了甚麼。
敖洸想湊過去看的時候,卻見她已寫好塞了進去,遂直接問她道:“你寫了甚麼?”
她緊緊捂著自己的燭燈,道:“秘密!”
“告訴我嘛~”
“不行!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不依不饒地撒著嬌問她:“那你只告訴我,是不是和我有關嘛——”
她嫣然一笑,點了點頭,敖洸見此,立時眉開眼笑,開心得像個孩子。
敖清湊到其耳邊低聲嗤笑他道:“哥,你可真噁心……”
“滾!你再跟這兒胡咧咧,我就打死你!”“嘁~”
兩人將葉片疊的小船墊在燭燈下,小心地將其放在水面上,不多時,它們便遊進了船隊中。
蠟燭賣力地燃燒著,兩張寫了「長相守」的字條,在火光的蠶食下,隨著青煙一齊飄向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