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斜不自知
“秋頤、暮瑾——”
這時,擂臺上報了下一組比試的名字。
“呀,是秋師姐和暮師兄。”溪瑤趕忙起身,生怕錯過精彩的對決。
兩人在劍臺上互不相讓,一招一式乾淨利落,雙劍相互交錯,只偶爾在空中留下些許殘影。幾招之後,暮瑾的佩劍被震落在地,而秋頤反手持劍指向其喉間。
“秋頤勝——”
溪瑤在臺下連連拍手稱讚,“哇,師姐好厲害!”
“是你師兄讓了她。”敖洸勾唇一笑,道。
她伸手到敖洸面前晃了晃,“誒?你當真看不到?連我都沒看出來誒。”
“去感受靈力在氣脈中的執行,你師兄丹田內的靈力只呼叫了不到三成。”
“你單靠聽就能知道?!你們獸類是不是耳力都特別好啊……可是師兄為甚麼要讓呢?!”她詫異道。
“你還真是榆木腦袋……”
溪瑤這才反應過來,“不會吧,你是說他們兩個——我竟一點都沒看出來,晚上可要好好盤問盤問師姐才行~”
兩人在島上晃悠了一天,直到天擦黑了,溪瑤方想起金靈聖母給她佈置的課業。
她端坐在案几前,聲勢浩大地將卷軸鋪開來,燭臺、果盤、糕點、茶水也都擺在案几上,一應俱全。
“大道無形,生……生育……”緊接著,就聽“咚——”的一聲,她的頭砸在了案几上。
“唔——好疼……”
敖洸在她旁邊慌張地問道:“怎麼了?”
“沒事,睡著了……這些經文實在太無趣了,還不如回御獸苑看醫書……”
“若是乏了就早些休息吧。”
“不行!師父說要考問我,若是答不上來,她就不幫你治傷了。”
“明日再看也是一樣的,不差一晚。”
“沒事,我再看一會兒。”
她呷了口茶,又吃了塊點心,醒了醒神後,重振旗鼓,在案前端坐好,可沒看兩行,便又開始點頭了,最後索性直接趴在案几上呼呼大睡起來。
敖洸哭笑不得,又不忍叫她起來,便拿著一把蒲扇在一旁替她解暑。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秋頤見溪瑤遲遲未歸,便去旁邊的房間尋她。
屋內燈火通明,房門大敞。她輕叩門扉,徑直走了進去,但見溪瑤趴在案几上睡著,連忙將她喚了起來,“小師妹,小師妹,快起來了。”
溪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嗯……師姐——天,我怎麼又睡著了……”
秋頤掃了一眼旁邊的敖洸,又對溪瑤催促道:“已經很晚了,快跟師姐回去歇息。”
“好……”
兩人將敖洸架到床榻後,便回房歇下了。
可溪瑤這會兒卻又來了精神,趴在床榻上對著秋頤問道:“師姐~你甚麼時候和暮師兄好上的呀~”
秋頤欣然一笑,“得是在你去天界之前了吧,那時候覺得你還小甚麼都不懂,就沒告訴你。這次你回來了,也還沒顧上與你說。”
“這麼早!”
“下月十五,我們就要成婚了。”
溪瑤興奮道:“真的嗎!那我回來的真是時候,能看到你倆成親嘍~”
秋頤轉過身來看向她,認真地問道:“那你呢,你和他現在是甚麼關係?”
“沒甚麼關係,就是走得近的朋友……”
“他對你可不像普通朋友那麼簡單,我剛剛看他可是坐在邊上巴巴的給你扇了一晚上扇子。”
“真的?”溪瑤心裡驀地喜滋滋的,眼底、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看你也挺在意他的嘛,怎麼又還不願意回應人家?”
溪瑤躊躇少頃,道:“因為……我覺得他是放不下他先夫人,不是真的在意我……他說那是我的前世,可饒是如此,我也不是她啊……我不願被他當成他先夫人的替身……”
“若不然我叫你師兄去探探他的話?看看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溪瑤轉身躺了下來,“不要,我才不稀罕呢。”
她不是不想知道他心裡的想法,而是不敢知道,想著與其知道了會傷心,倒不如就含含糊糊地這樣下去,誰也不戳穿,也挺好的。
秋頤寬慰她道:“你若沒陷進去也好,他人雖長得俊朗,但畢竟成過一次婚,兩個孩子也都不小了,你要真嫁給他,你師兄非得氣上個十幾年不可……”
之後的日子裡,溪瑤早起會先去照顧他的起居,再回御獸苑處理日常事務,暮瑾和秋頤也時常會幫著她一起照料敖洸的生活。
溪瑤不在的時候,敖洸便到房間外的庭院中坐著,哪兒也不去,像塊石頭一樣坐在那裡等她回來。只要一聽到她的聲音,他便能安心。
他就像是月黑風高夜,獨自行走在深山中的迷途者,而她,是手中的那盞燈籠。
這天,溪瑤因在御獸苑治療一隻靈獸,耽擱了許久才回來,他嗅到她一身濃郁的藥草味兒,遂關心的問道:“今日可是遇到病重的靈寵了?”
“是啊,他們帶回來一隻從從,一身的毛都掉光了,面板厚得像盔甲一樣。”
“難怪身上這麼重的草藥味。”
她抬起手臂貼在鼻尖下嗅了嗅,“還真有點,應是給它泡藥的時候不小心濺到身上了,我還是去換身衣服好了,不然聞起來像個藥罐子。”
“別去了。”他一把將她拉了回來,“今日離開了這麼久,陪我多坐一會兒。”半晌,他湊到她身畔,呢喃道:“你便是醫我的藥。”
她瞬間紅了臉,心臟撲通撲通地直叩胸膛,似是鬧著要從裡面出來一般。她拿起案几上的書卷擋在面前,也不知是擋給誰看,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而他如今還盲著眼。
仲夏悄然而至,碧遊宮前的蓮花池已然花團錦簇,眼見時機已到,金靈聖母將他二人喚到蓮花池邊。
她只簡單地問了溪瑤“遣其欲,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該作何解,便放過了她。
與其說是考問,不如說是在敲打她,莫受情慾牽引而失了本心。
溪瑤此刻如釋重負,她生怕因為自己的原因,師父不肯給敖洸醫治,為此,硬是一宿未闔眼,苦讀到天亮。
她攙著金靈聖母到敖洸面前,撒嬌道:“師父師父~可以開始了吧~”
金靈聖母垂眼睨望著她,輕嘆一口氣,“為師現在便為他重塑經脈和雙眼。”
言畢,她手腕輕抬,將敖洸懸於蓮花池上空,隨後指尖微微一動,一朵蓮花自水中飛出。花瓣裹著露水在空中慢慢散開,她調動靈力將花瓣打進敖洸體內,又從池中取了兩粒蓮子,兩指一揮,它們便如飛星一般鑽入其眼眶之中。
她單手掐訣,低聲誦唸,一道道金光如涓涓水流在敖洸體內流轉。待金光消失後,敖洸化水為龍,轉眼飛上蒼穹。
只見一條銀白的巨龍,龘龘(dá)遊走於雲層之間,鱗甲在陽光下亮閃著七色的珠光,龍吟之聲響徹天際,圍觀眾人皆被其威壓所震撼。
未幾,他化回人身,走到金靈聖母面前,作揖叩首道:“晚輩多謝聖母再造之恩。”
“行啦,起來吧。你要謝便謝她吧。”說著,她回頭看了一眼溪瑤,又繼續道:“雙目尚還需些時日,你且莫要心急。”
她將一瓶丹藥遞給溪瑤,囑咐道:“每日一顆,黃酒送服,少則五日,多則半月,必可恢復如初。”
“謝謝師父~”
金靈轉而對敖洸訓誡道:“望你能謹記當日之魯莽,這次我為瑤兒破了例,若還有下次,縱是她來也無用。”
“晚輩謹記聖母教誨。”
回去的路上,溪瑤蹦蹦跳跳地在他身邊晃來晃去,一會兒跑到他前面,捏捏他的手臂;一會兒溜到其身後,端詳他走路的樣子。
確定他是真的完全恢復後,她自語道:“師父可真厲害啊!”
她又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眼睛呢,現在甚麼感覺?還是黑的嗎?”
“還是看不見,但勉強可以感覺到一些光亮了。”
“師父說了,莫要著急,一定能恢復如初的。”
他勾唇一笑,道:“嗯,不急。”
他私心反倒有些盼著可以晚恢復幾日,這樣便能多些與她相處的時間。他甚至覺得,倘若能一直這樣同她每天開開心心在一處,就算一輩子都看不見,那也沒甚麼。
五日後的一個傍晚,溪瑤因著白日裡給一隻靈獸接生,搞得一身血汙,遂自御獸苑回來,便回房先泡了個澡。
敖洸獨自坐在房間中,面朝門外,望向遠處的天邊。眼前依舊朦朧一片,似是被蒙上一層泛黃的輕紗。望久了,他覺得有些眼暈,遂合上雙眼,輕捏了捏眼角。
正巧溪瑤提著夕食送到他房中來,見他在揉眼睛,遂關心道:“怎麼,是眼睛又痛了嗎?”
“哦,沒事,就是有點……暈……”抬眸言語間,他猛地發覺她在眼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只此片刻,他的雙眼恢復了。
眼前的她,身著一襲寬鬆輕薄的香雲紗罩衫,一雙玉臂在輕紗下若隱若現,半溼的髮絲垂於胸前,髮尾還懸著些許水滴,一個剛出浴的美人,就這樣如出水芙蓉般立在他面前。
他不覺瞳孔顫慄,呆坐在原地不敢動,只得繼續裝作還未恢復,甚麼都看不見的樣子。
她也未料到敖洸會恢復得如此之快,而且她已習慣了他甚麼都看不見的日子,所以並未顧及許多,便這樣過來了。
“快讓我瞧瞧。”溪瑤放下食盒,徑直上前,雙手輕搭在他的肩頭,俯身向下,望進那對深邃如海的眼底。
“怎麼會暈呢。”她自顧自地嘀咕著,頸下大片的雪白直衝進敖洸的眼簾,發尖的水珠滴在他的下頜上,沿著脖頸一直向下滑落。一息之間,他便感到熱血沸騰,燥熱難忍。
他雙手攥拳,強壓著自己的衝動,喉結不住地上下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