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鬩牆
敖印低頭不語,此刻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淚水,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
“但我從不曾厭棄過你,恰恰相反,我十分在意你……你是我和萱靈的第一個孩子,在你的身上,承載著我和她最美好的回憶,我與你母親都將你視為上天的饋贈。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對你寄予了厚望,故而平日裡對你更為嚴厲了一些,這才讓你對我心生怨懟……”
敖洸嘆氣道:“你可知我為何給你取名印兒?”
“……不知。”敖印酸哽著嗓子。
他背過身去,緩緩開口道:“你是我和她在這世上相愛過的印記,你身上流著她一半的骨血,我又豈會厭惡你。”
“父親……”敖印驟然抬頭望向了他,喃喃自語,眼底滿是驚詫。
他搖了搖頭繼續道:“唉——你母親臨終前讓我照顧好你們,是我有負她的囑託,你怨我、恨我,我也能理解……”
敖印“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淚俱下,“父親——孩兒心中是有怨,但從未記恨過您。”
這番話,令敖洸心頭一顫,他已許久沒有聽敖印喚自己一聲父親了。
“印兒——”他愣了一瞬,遂即快步上前,屈膝蹲下,將他緊緊擁如懷中,眼眶中的淚水抑制不住地簌簌而落。
敖印嗓音低啞,泫然道:“父親,溪瑤姐姐就是孃親,對不對?”
“是——父親答應你,一定會把孃親找回來。”
敖印臉埋在父親的肩頭,嗚咽不止。
父子兩人終是在這一刻冰釋前嫌。
不日,敖洸提著一罈浮光酒去了司命殿。
見昱川在案几前杵著頭打瞌睡,他靈機一動,指尖輕揮,一滴瓊漿立時從壇中飛到了昱川嘴邊。
昱川閉著雙眼,如一隻小狗般用力地嗅探,而後將那滴瓊漿吸入口中,心滿意足地說起了夢話:“嗯~好酒……”話音剛落,他忽地清醒過來。
就見敖洸站在自己面前偷笑,他心下了然,氣急敗壞道:“笑笑笑!還好意思在那裡笑!”說著,隨手抄起一旁的書卷就朝敖洸砸了過去,卻被敖洸一個閃身給躲開了。
他將酒罈放到案几上,笑嘻嘻道:“好啦,消消氣~”
瞧見那一整壇的浮光酒,昱川兩眼直放光,頓時換了副笑臉,“看在你給我帶了浮光的份兒上,我便不與你計較了~”說罷,他袖子一揮,兩個琉璃盞出現在眼前。
酒過三巡,敖洸開口道:“你可能幫我偽造一個假的命薄出來?”
“假的?你想我偽造誰的?不會是溪瑤的吧?!”
“沒錯。”
昱川眼珠一轉,好奇道:“你要幹嘛?”
“釣魚。”
“釣魚?你知道燒燬命薄的人是誰了?!”昱川身子前傾,激動道。
敖洸朝他微微一笑,“到時你就知道了。”
“切,跟我你還賣甚麼關子!”他端起杯盞,陰陽怪氣道:“唉,我就知道你不會平白無故請我喝酒~”
“你多久可以做好?”
昱川朝他伸出手掌,“五天。”
“三天。”
“三天不行,做那個卷軸我需取瑤池之水、歸墟的千年玄冰,還有扶桑木……三天肯定不夠!”
敖洸淡淡地說道:“兩天。千年玄冰我可以幫你取。”
昱川拉著臉埋怨道:“啊行行行,三天就三天,我上輩子真是欠了你的!”
“好,三天後我傳信給你。”他將琉璃盞中的酒一飲而盡,繼續道:“還有個事需要你幫忙。”
昱川聽罷,抱起酒罈,“噦”的一聲,作勢就要吐在酒罈中。
敖洸見狀,一把將酒罈搶了過來,順手拿起一旁的硯臺朝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甚麼毛病,惡不噁心!”
“喝你一罈酒,還得給你辦這麼多事兒,我全吐出來還你得了……”
“先欠著,下次我再給你帶兩壇來,可以了吧!”
昱川立馬正經了起來,“說吧,還要我幹嘛?”
“瞅你那點兒出息……是溪瑤,她已經躲著我有段日子了,你幫我約她出來,有些話我想當面和她說。”
“就這事兒?!”昱川伸了個懶腰,起身道:“還看甚麼呢,走吧~”說罷,兩人徑直向殿外走去。
“唉~就你一天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換我我也得躲著你……不過我可聽說啊,前些日子人家去你那兒赴宴,是你把人家給氣走的,那天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敖洸將那日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同他說了一遍。
“所以你就像個木頭一樣一直杵在一邊兒,一句話都沒替她說?”
他辯駁道:“我那不是怕打草驚蛇了嗎,但我沒有不相信她啊……”
昱川在一旁急得直跳腳,“活該人家不搭理你!你真是蠢到家了!她上輩子願意嫁給你都是你運氣好……”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御獸苑的門口。
昱川一臉嫌棄地對他道:“你在外面等著。”
一轉眼,他又走了出來。
“人不在,去昊陽宮了。誒,你可別說我沒幫你啊~”
敖洸聽罷,立刻面色凝重地大步朝昊陽宮趕去。
昱川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喂,你等等我,你走那麼快乾嘛啊!”
畢桁今日再次以狏狼為由,將溪瑤叫了過來。
溪瑤來到昊陽宮,為狏狼通體診查了一番,卻並未發現任何問題。
“它沒甚麼事啊,從剛剛走路的狀態來看也並無不妥,神君莫不是看錯了?”
“那真是奇怪了,你來之前它明明趴在那裡動也不動,一點活力都沒有。許是它心情沉鬱,看見你才高興起來也說不準~”
她思索了片刻,“肝氣鬱結嗎?!那……我替它調理一下好了。”說著,掏出了銀針,給那狏狼刺了百會、神庭,內關等xue位。
畢桁在一旁裝模作樣道:“溪瑤,你幫我也灸一下吧~前幾日去討伐禍亂的妖族,我這脖子好像傷到了,你看動不了了。”
溪瑤婉言拒絕道:“這不好吧,神君該去天醫宮。”
“你就幫我灸一下吧,我這會兒才不要去天醫宮,現在裡面全是傷兵,擠都擠不進去……而且,現在誰有功夫管我這小毛病啊!”
溪瑤見他如此說,實在不忍拒絕,便勉為其難地應了他,“……那行吧,神君坐好。”
畢桁坐下後就開始脫起了衣裳,溪瑤見狀,慌忙背過身去,著急道:“你……你要幹嘛!”
他不慌不忙道:“我這不是方便你嘛。”
“不需要!神君趕緊穿好!”
畢桁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慢條斯理地將衣裳穿好,道:“行啦,你可以轉過來了。”
溪瑤只替他灸了頸部,手背以及小臂附近的位置。就在她剛刺入最後一針時,敖洸和昱川闖了進來。
敖洸見狀怒火中燒,抬手一揮,便將畢桁身上的銀針都刺進了一旁的柱子裡。
“畢桁神君若有不適,該去天醫宮!”
昱川亦指著他,附和道:“你這……確實有點不地道了。”接著他走上前去,把溪瑤從畢桁身邊拉了過來,低聲道:“姑奶奶,你幹嘛呢,你非得氣死他不可啊……”
“啊?我沒幹嘛啊,他說他脖子動不了,我就幫他一下啊……”溪瑤一臉茫然。
畢桁較勁地對視著敖洸,“你情我願的事,她都沒介意,你哪兒來那麼大火氣?你現在又是以甚麼身份管我和她的事兒?”
“你明知道我和她……”
“是,上一世她是跟了你沒錯,她都已經輪迴了,還和你有甚麼關係?怎麼,她生生世世還都是你的不成?!”
溪瑤悄聲同身邊的昱川嘀咕道:“他們說甚麼呢,甚麼上一世,甚麼輪迴?”
“以後你就知道了,我現在一兩句話跟你說不明白……”
“你……”敖洸一拳打在了畢桁的臉上。
畢桁把嘴角的血抹掉,輕笑了一聲,扭了扭脖子,接著一拳還了回去。
“吵歸吵,這怎麼還動起手來了。”昱川站在兩人中間勸說起來,“還有你也是,就不能少說兩句……你說你非惹他這個鰥夫幹嘛……”
“你閉嘴!”兩人異口同聲道。
昱川狠狠地朝自己嘴上拍了一下,“得,我的錯,我閉嘴。我也真是,一千多年了還不長記性——咱倆走,就讓他們在這兒打!最好打死一個徹底清靜!”他氣得拉起溪瑤就往外走。
溪瑤愕然地指著畢桁道:“昱川,你看見了嗎,能動了!我才剛紮上沒多久,這好得也太快了!”
昱川哭笑不得,“你倆可真是夠配的,都是榆木腦袋!”
兩人一直走到了流光亭,才歇下腳步。
“昱川,我們就這麼走了真的沒關係嗎?要不要再回去勸一勸?”
昱川氣呼呼地說道:“勸甚麼勸,不用勸。他倆從小打到大的,過不了幾天又好了~倒是我,要再管他倆的破事兒,我名字倒過來寫!”
“原來你們三個幼時就認識了呀。”
“孽緣啊~我跟你說,我這輩子認識這倆貨,絕對是上輩子造了孽……”
溪瑤在一旁捂著嘴偷偷地笑了起來。
昱川平復了稍許,試探地問道:“敖洸說,你最近總躲著他?”見溪瑤垂著頭不吱聲,他又追問下去:“可是因為寐鳥的事還在生他的氣?”
溪瑤支支吾吾道:“昂……是也不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這是也不是的,是甚麼意思?”
“哎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嘛……倒也不能說是生氣吧,我就是不想又被人誤會,惹一堆麻煩事出來罷了……”
“被人誤會?你說重華啊?”
溪瑤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