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草飴糖
伴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敖洸眼底泛起一絲未被人察覺的震驚。
好一個“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彼時只當真的是雲開見喜的意思,繼而也未再多想。殊不知,從那時起,她對自己便已經……想到這裡,他的眼眶不覺又泛起了紅。
“夫人?!”楚漓見到溪瑤走進殿內,不禁叫了出來。
“咳……這位是天庭御獸苑的溪瑤仙子,她今日是來交接六首蛟的。”
楚漓看著這個和萱靈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亦是滿臉驚奇。他上前朝溪瑤施禮道:“溪瑤仙子,這邊請。”
六首蛟被拴在龍宮後的一處空地上,四條與人一般粗的鎖鏈緊緊纏繞在它的身上,鐵鎖的另一端連著四根巨大無比的石柱。蜿蜒的龍形符文,在石柱上閃爍著藍色的幽光。
此外,敖洸還在它身上打下一道封印,才使得它安靜地沉睡在陣中。
“好強大的封印!”三人方走到陣前,溪瑤便感覺到了這道封印的力量。心想,難怪出門前神君一直叫自己放心,這東海龍王的法力竟當真如此高深。
而後,敖洸走到一根石柱後,只見他化出龍爪,插入其後的機關之中,輕輕轉動圓盤,霎時間,幾條鎖鏈便化成一束金光,散在水中。
他朝六首蛟的方向抬了下手臂,對溪瑤言道:“可以了,仙子請吧。”
“好,有勞神君了。”說著,溪瑤拿起千機雷火罩走上前去,她指尖輕點略施靈力,那雷火罩的機關便不停轉動遊走,最終開啟了一扇小門,將六首蛟吸了進去,鎖在重重機關之下。
待溪瑤將其收好,回過身時,瞥見敖洸在偷偷揉額角,想必是醉酒後引起的頭痛,於是她提著雷火罩朝他走了過去。
敖洸瞧她過來,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小動作。
“六首蛟既已取到,那小仙便回去覆命了。”
他頷首笑笑。
溪瑤從懷中拿出一小包東西朝他扔了過去,“這個能緩解你的頭痛,算作是方才誤傷你的賠禮了,告辭。”說罷,便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才走了幾步,她忽然又停了下來,背朝著他,頭微微向後側著開口道:“龍王日後還是少喝一點酒,青天白日就醉得不成樣子,實在是有失體面。”
敖洸呆立在她身後,羞愧地低下頭,緊抿雙唇,耳根騰的一下就紅了起來,此時的他,像極了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楚漓湊近看了看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待他抬起頭時,發現溪瑤早已不見了人影。
敖洸瞪了他一眼,“笑甚麼笑!不許笑!”
“終於又有個人能管著主上您了~”楚漓倏然嚴肅起來,問道:“不過主上,她真的不是夫人嗎?”
敖洸凝視著她離開的方向,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我比你更想知道……”
敖洸回到房中,盯著案几上被絹帕包著的芭草飴糖出了神,那是適才溪瑤見他頭疼丟給他的。他不停的思索著,如今還有甚麼辦法能知曉她到底是不是靈兒呢?這個問題,自命薄被毀的那天起,便一直困擾著他。
雲喜這時悄悄溜了進來,它跳上案几,在絹帕上不停地嗅探,過了好一會兒,竟直接枕在那絹帕上,“唧,唧”的叫了起來。
“你也覺得是她,對嗎……”
雲喜瞪大了雙眼,“唧,唧”地回應著敖洸。
是啊,雲喜一向是怕生的,可它剛剛不僅不怕她,還主動跳到她身上去同她親近,這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她明明就是萱靈……
但當年萱靈的確死在弒神弩的箭下,亦是親眼看著她在自己懷中斷了氣,輪迴轉世……又是如何做到的?難道真的像昱川懷疑的那樣,是有人刻意為之?當年和鳳族的事,他也隱隱覺得似是並沒有了結,可此事又如何能同萱靈扯上關係呢?
他越想越發感到頭痛欲裂,隨手拿起一顆飴糖放入口中,“好香……”
飴糖中芭草的香味,混著她手帕上沾染的體香,在他的舌齒間流轉,淌進咽喉,直沁心肺,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釋然地笑了笑,就算這背後有陰謀又如何,可那是她啊!是自己日思夜想了六百多年的她啊!況且當年幾次死裡逃生自己都不曾怕過,如今又有甚麼可畏懼的呢?就算她已經將自己忘了又有何妨,他們還可以從頭開始。這一世她既已昇仙,壽數漫長,那自己也沒甚麼可急的,只要是她,那自己多久都等得,哪怕是要等上千年萬年,他亦甘之如飴。
溪瑤哼著小曲兒一路往回走,才邁進御獸苑的大門,就聽見裡面爭吵聲不斷,院內幾個小仙侍圍在石桌旁聊得火熱。顯然,她現在進去找神君覆命非常不合時宜,於是她一臉茫然地加入了他們。
“聊甚麼呢?!”
“誒,掌事?!”“掌事,你回來啦。”
溪瑤朝殿內的方向望了兩眼,問道:“裡面吵甚麼呢?”
幾人回身看了看,確定裡面還沒有要結束的樣子,又你一言我一語,毫無顧忌地聊了起來。
“是畢桁神君,和咱們神君吵起來了!”
“畢桁神君?他為何會和我們神君吵起來?!”溪瑤驚訝地問道。在她眼裡,畢桁神君一向是風流儒雅的謙謙君子,是斷不會有此番行徑的。
“他說咱們神君和他搶了人!”“沒錯沒錯,說應該把我們御獸苑的掌事給他。”“對——還說咱們神君就是個臭養靈寵的!”
溪瑤指了指自己,一臉茫然,“搶人……?!我……?!停——鶯兒你來說,從頭講。”她越聽越懵,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
鶯兒縷了縷思緒,開口道:“就是一開始,畢桁神君來找咱們神君下棋聊天,他一直和咱們神君抱怨手底下沒有良將。起初咱們神君還安慰他,就說實在沒有可以再等一等下一批的昇仙考核嘛,許是緣分未到,總會有合適的。後來,畢桁神君就說天帝偏心,把好苗子都給了咱們神君,卻把剩下的庸才全塞給了他。我們神君見他原是惦記咱們這御獸苑的人吶,就對他說……”
鶯兒清了清嗓子,學起陸吾神君的語調,繼續道:“‘景辰這孩子很是不錯,悟性也高,你若喜歡,我明日便讓他去你麾下吧’,結果畢桁神君竟然說,那不如……”
“不如甚麼?”溪瑤追問道。
“他說,那不如把掌事你給他。”
溪瑤嘴巴微張鼓著圓眼,“那我們神君怎麼說?他允了?”
“我們神君自然是不肯答應的,畢桁神君就說,留你在這裡養靈獸就是屈才,那咱們神君聽了這話哪能高興,便問他可是瞧不起我們御獸苑。”鶯兒攤了攤手,“諾,這不就吵起來了麼。”
“原來如此。”溪瑤嘆道。
“要我說啊,畢桁神君定是瞧上咱們掌事了~”“有可能誒~不然怎麼其他宮裡的不要,偏偏跑來我們這兒。”“就是~”
“你們別瞎說,這怎麼可能……”溪瑤臉頰瞬間泛起一絲淡淡的氤氳。
嬉笑間,眾人瞧見畢桁神君氣沖沖地從殿內走了出來,遂立即噤了聲,一個個低著頭圍站在石桌旁,身子立的筆直。
不想他竟朝溪瑤走了過來,一臉怒其不爭的樣子,指著她,半天只憋出四個字來,“不思進取!”隨後便拂袖而去。
“溪瑤——!”
她茫然不解地杵在那兒,直到陸吾神君大聲喚她名字,才醒過神來。
“誒,來了——”
“神君,六首蛟取來了。”說著,她將手裡的千機雷火罩遞了過去,陸吾神君接下後,用指尖輕觸了一下雷火罩的上方,它即刻又動了起來,露出一個小窗,他朝裡面望了一眼,瞧見那六首蛟掉了好多鱗片下來,且身上的傷也不少,遂即心疼地埋怨道:“這敖洸,下手也太重了,唉,造孽啊……”
他看了看溪瑤,話鋒一轉,道:“你可會怪我沒允你去畢桁那兒?”
溪瑤莞爾一笑,道:“神君明知我最不喜殺戮,還故意要這樣問我~”
陸吾神君欣慰地笑了笑,提著六首蛟就往飛夢閣去了。
天色漸暗,溪瑤回到自己房中,獨坐在銅鏡前。她雙手支頤,左看右看,內心暗暗道:真的有這般像他那死去的夫人嗎?怎的人人都這樣說,今天他手下也喚自己“夫人”,真是奇怪的很……
想著想著,溪瑤突然將銅鏡倒扣了過來,嘟囔了一句,“哼,我才不是別人……”
她就是她,她有自己的名字,不是別的甚麼其他人,也更不稀罕去做誰的替代物。
翌日,溪瑤打理完苑內事務,正安逸地在房內給熹微梳理毛髮。熹微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成長得十分迅速,現下已經快與她肩膀一般高了。
但平日裡它都會將自己幻化成貍貓大小,這樣更方便它在御獸苑內活動。只有在和溪瑤外出時,它才會化回原形以供她騎乘。
“咚、咚、咚……”一串慌亂的腳步聲驚擾了在地上趴著的熹微,它抬頭看向門外,不多時,就見鶯兒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掌事,不好了!”
“發生何事了?”
“孟鳥,跑出來了!不知道是誰今日沒鎖好籠門,現在正滿院子飛呢,大家已經抓了好半天了,還是抓不到!”
“我去看看。”
說罷,溪瑤便隨鶯兒一路小跑來到前院。
院子裡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十幾個人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就是抓不住一隻孟鳥。這主要歸因於孟鳥特殊的靈力,它可以在沒有遮擋物的地方肆意扭轉空間,繼而瞬間改變飛行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