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歸處
終章·歸處
那一年,長安城外的千年老榕樹忽然枯死了。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它已經在那裡活了千年,枝繁葉茂,四季常青,是無數行人的歇腳之處。可就在那一年的春天,它忽然不再發芽,葉子一片片落盡,枝幹一天天干枯,最後只剩下一棵光禿禿的枯樹,立在路邊,像一個垂暮的老人。
有人說,是老榕樹的壽命到了。
有人說,是地脈改了,水脈斷了。
還有人說,是樹裡的東西走了。
沒人知道那“東西”是甚麼。
可有些老人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說過,這棵老榕樹裡,住著一座樓。
叫絕夢樓。
老榕樹枯死後第三年,一個年輕人路過這裡。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揹著一箇舊包袱,風塵僕僕,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他看見那棵枯樹,停下腳步。
枯樹光禿禿的,枝幹扭曲,在夕陽下投下一片奇怪的影子。
年輕人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包袱,在樹下坐下來。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坐下來。
只是覺得,這個地方,讓他安心。
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這裡等過他。
可他記不起來了。
他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風吹過,很輕,很柔,像誰的手在撫摸他的臉。
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一座竹樓。
竹樓很精緻,四周用白幔裝飾,白幔兩側掛著蔚藍色的流蘇。東南角上掛著一串竹子編就的風鈴,風一吹,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
可他們的眼睛,很亮。
像天上的星星。
那女的看見他,笑了。
“你來了。”
他愣住了。
那笑容,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很熟悉。
可他想不起來了。
那男的也笑了,伸出手,招了招。
“來,坐下。”
他走過去,在他們面前坐下。
那女的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忘了甚麼?”
他點點頭。
“你是不是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丟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他又點點頭。
那女的笑了,笑得很溫柔。
“那東西,你沒有丟。它一直都在。只是你忘了放在哪裡。”
他聽不懂。
那男的解釋道,“有些東西,你以為是忘了。其實不是。是藏得太深,你自己都找不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是甚麼東西?”
那女的看著他,輕聲道,“是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等你的人。”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女的繼續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等了你很久很久。等到自己都忘了在等誰,可還是在等。等到頭髮白了,等到背駝了,等到走不動了,還是在等。”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那……那個人等到了嗎?”
那女的笑了,笑得很溫柔。
“等到了。”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那個男的。
那男的也笑了,握著她的手。
他們看著彼此,眼睛裡滿是溫柔。
他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好羨慕。
好羨慕。
那女的看著他,忽然問,“你想聽聽他們的故事嗎?”
他點點頭。
那女的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葉。
她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講五百年前,蜀山之上,一個叫洛影的少女,和一個叫司空的少年。
講他們一起練劍,一起看雲,一起許下“生生世世”的誓言。
講魔教攻打蜀山,司空為護她而死,她入魔尋仇,最後入了絕夢樓。
講她飲下浮生醉,忘記了他,卻等了五百年。
講他輪迴轉世,一次次來到絕夢樓,一次次被她忘記,卻從不放棄。
講他們終於重逢,相守到老,最後一起離開。
講那些他們幫過的人——離清、柳如玉、阿灼、沈墨、百里奚、霍昭雪、如月、阿木——都回來救她,用自己的代價換她活下來。
講他們最後的歲月,在蜀山後山的小屋裡,看雲起雲落,看花開花謝。
講他們最後的告別,在忘川廟裡,她靠在他肩上,安靜地睡去,他握著她的手,一直陪著她。
講他們化作兩尊石像,永遠靠在一起,望著遠方的雲海。
講他們的故事,被風傳頌,被雲記住,被每一個路過的人聽見。
他聽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哭。
可他就是想哭。
故事講完了,那女的看著他。
“你聽懂了嗎?”
他點點頭。
那女的笑了,“那就好。”
她站起身,那男的也站起身。
他們要走了。
他急了,“你們要去哪兒?”
那女的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那男的拍拍他的肩,“好好活著。”
他們轉身,走向遠方。
他追出去,可怎麼也追不上。
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霧裡。
他站在那裡,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吹過,風鈴輕輕作響。
他醒了。
他還坐在枯樹下,靠著樹幹。
夕陽快落山了,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金紅。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滿臉是淚。
他不知道為甚麼哭。
可他知道,他剛才夢見的那兩個人,不是夢。
是真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白玉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這是他從小就帶在身上的東西,不知道是誰給的。他一直戴著,從不離身。
此刻,那塊玉佩正在發光。
很微弱,卻很溫暖。
像一個人的手心。
他握著那塊玉佩,忽然想起夢裡那女的說的話——
“有一個人,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可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很重要。
他把玉佩貼在胸口,站起身。
天快黑了,他該走了。
可他忽然不想走。
他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他重新坐下來,靠著那棵枯樹。
風吹過,很輕,很柔,像誰的手在撫摸他的臉。
他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再做夢。
可他覺得,有甚麼東西,一直陪著他。
很溫暖。
很安心。
像家。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發現那棵枯樹變了。
樹還是那棵樹,光禿禿的,沒有葉子。
可樹幹上,多了幾行字。
他湊近去看。
那字跡很舊了,像是很多年前刻下的。
可每一筆每一劃,都很清晰。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終於等到你了。”
“生生世世。”
他看著那幾行字,眼眶又紅了。
他不知道是誰刻的。
可他知道,那是寫給誰的。
寫給那個等的人。
寫給那個被等的人。
寫給每一個路過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些字。
那些字,好像還有溫度。
溫熱的,像剛剛刻上去的。
他笑了。
他把那塊玉佩取下來,掛在一根樹枝上。
玉佩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微弱的光。
他想,也許有一天,會有另一個人路過這裡,看見這塊玉佩,看見這些字。
那個人,也許也在等一個人。
也許也在找一個答案。
他轉身,走下山。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枯樹還站在那裡,光禿禿的,很孤獨。
可那上面,有一點光。
是那塊玉佩的光。
很微弱,卻一直亮著。
像一盞燈。
照亮每一個路過的人。
很多年後,那棵枯樹倒了。
它實在太老了,老得連樹幹都撐不住了。
它倒下的那一天,沒有風,沒有雨,只是靜靜地倒下去,發出“轟”的一聲響。
附近的人趕來看,發現樹幹已經空了。
裡面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些奇怪的東西。
一滴淚,裝在琉璃瓶裡,晶瑩剔透。
一隻角,小小的,通體晶瑩。
一團火,已經熄了,可灰燼還是溫熱的。
一縷煙,早就散了,可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
一根弦,斷了,卻還在輕輕顫動。
一塊鏡片,碎了,可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子。
一灘燭淚,凝固了,可那形狀,像一盞燈。
一隻紙鳶,爛了,可風吹過,它還會輕輕飄動。
還有一塊玉佩,白玉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人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甚麼。
可他們覺得,這些東西,一定很重要。
他們把那些東西收起來,在枯樹倒下的地方,建了一座小小的廟。
廟裡供著那些東西,每一樣都點上一盞燈。
燈一直亮著,從不熄滅。
有人問,“這些是甚麼?”
守廟的人說,“是故事。”
“甚麼故事?”
“愛的故事。”
問的人不懂,搖搖頭走了。
守廟的人也不解釋,只是繼續點燈,繼續守著。
後來,守廟的人也老了,死了。
換了一個人守著。
又換了一個。
又換了一個。
一代一代,傳下去。
那座廟,一直還在。
那些燈,一直還亮著。
那些東西,一直還在發光。
有人說,那些東西里有魂。
有那些等過的人,有那些被等的人。
他們都在。
永遠都在。
很多很多年後,有一個小女孩跟著奶奶路過這裡。
她們走進廟裡,看著那些發光的東西。
小女孩問,“奶奶,這些是甚麼?”
奶奶說,“是故事。”
“甚麼故事?”
奶奶想了想,說,“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些人的故事。”
小女孩歪著頭,“那些人呢?”
奶奶望著那些燈,望著那些光,輕聲道,“他們啊,都等到自己想等的人了。”
小女孩不懂,“等甚麼?”
奶奶摸著她的頭,笑了笑。
“等一個答案。”
小女孩還是不懂。
可她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光,覺得好溫暖。
她忽然問,“奶奶,他們會一直在這兒嗎?”
奶奶點點頭,“會。他們會一直在這兒。”
小女孩笑了,“那就好。”
她牽著奶奶的手,走出廟門。
回頭再看一眼,那些燈還亮著。
那些光,和夕陽融在一起,把整個廟照得暖暖的。
風吹過,廟前的風鈴輕輕作響。
那聲音,像有人在唱歌。
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奶奶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好像看見,那些光裡,有人影在動。
很多人。
有穿青衣的女子,有穿粉衣的女子,有穿紅裙的女子,有穿青衫的男子,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燈的老婦人,有拿著紙鳶的老爺爺。
他們站在一起,望著這邊,笑著。
奶奶也笑了。
她知道那些人是誰。
那些都是來過這裡的人。
那些都是等過和被等的人。
他們都在。
都在看著她。
她輕輕說了一句甚麼。
小女孩沒聽清,“奶奶,你說甚麼?”
奶奶搖搖頭,“沒甚麼。走吧。”
她們走了。
身後,那些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像在送她們。
像在等她們下一次來。
那天晚上,小女孩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走進一座竹樓。
竹樓裡有很多人。
有穿青衣的女子,有穿粉衣的女子,有穿紅裙的女子,有穿青衫的男子,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燈的老婦人,有拿著紙鳶的老爺爺。
還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很老了,頭髮全白了,可他們的眼睛很亮。
他們坐在最裡面,握著手,望著她笑。
她走過去,在他們面前站住。
那女的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你來了。”她說。
小女孩眨眨眼睛,“你認識我?”
那女的笑了,“不認識。可我知道,你會來。”
小女孩不懂,“為甚麼?”
那女的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因為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是我們要等的人。”
小女孩還是不懂。
可她覺得,這句話,她以後會懂的。
那男的也笑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白玉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這個,送給你。”他說。
小女孩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
玉佩是溫熱的,像一個人的手心。
她抬起頭,想問他們叫甚麼名字。
可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竹樓也不見了。
那些人也不見了。
她一個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
手裡,只有那塊玉佩。
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手裡握著一塊玉佩。
白玉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她愣住了。
這不是夢裡的那塊嗎?
怎麼會在她手裡?
她坐起來,看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好像又聽見那個聲音——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是我們要等的人。”
她輕輕說,“我也會等的。”
風從窗外吹進來,很輕,很柔。
像誰的手在撫摸她的臉。
很多很多年後,那個小女孩也老了。
她成了奶奶,帶著自己的孫女,又來到那座廟。
廟還是那個廟,可守廟的人已經換了好幾代。
那些東西,還在。
那些燈,還亮著。
她站在那些東西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白玉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已經很舊了,邊緣都磨圓了,可還是那麼溫潤,那麼亮。
她把玉佩放在那些東西旁邊。
“這個,也留下吧。”她說。
孫女問她,“奶奶,這是甚麼?”
她笑了笑,“是一個故事。”
“甚麼故事?”
她望著那些燈,望著那些光,輕聲道——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樓,叫絕夢樓。樓裡住著一個人,叫夢婆。她幫人實現願望,收下他們的代價。那些代價,有的是一滴淚,有的是一根角,有的是一團火,有的是一縷魂……”
她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講一條人魚,講一隻麋鹿,講一隻火狐,講一個畫師,講一個琴師,講一個鏡妖,講一盞燈,講一隻紙鳶。
講一個叫洛影的女子,一個叫司空的男子。
講他們等了五百年,終於等到彼此。
講那些來過絕夢樓的人,那些付出過代價的人,那些得到過救贖的人。
講他們最後都回到了這裡,變成了那些燈,那些光,永遠亮著。
孫女聽得入神,聽得眼眶發紅。
故事講完了,孫女問,“奶奶,他們現在在哪兒?”
奶奶望著那些燈,笑了。
“他們啊,一直都在。”
“在哪兒?”
“在這裡。在你心裡。在每一個記得他們的人心裡。”
孫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走到那些燈前面,看著那些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說,“奶奶,我看見了。”
奶奶走過去,“看見甚麼了?”
孫女指著那些光,“那裡有好多好多人。”
奶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她看見了。
那些光裡,確實有人影。
很多很多。
有穿青衣的女子,有穿粉衣的女子,有穿紅裙的女子,有穿青衫的男子,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燈的老婦人,有拿著紙鳶的老爺爺。
還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很老了,頭髮全白了,可他們的眼睛很亮。
他們站在最前面,望著這邊,笑著。
奶奶也笑了。
她知道,他們一直都在。
等每一個路過的人。
等每一個記得他們的人。
等每一個需要答案的人。
她牽著孫女的手,走出廟門。
回頭再看一眼,那些燈還亮著。
那些光,和夕陽融在一起,把整個廟照得暖暖的。
風吹過,廟前的風鈴輕輕作響。
那聲音,像一首曲子。
《長相思》。
孫女問,“奶奶,他們會一直在嗎?”
奶奶點點頭,“會。他們會一直在。”
孫女笑了,“那就好。”
她們走了。
身後,那些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那些人的影子,也越來越清晰。
他們站在一起,望著遠去的祖孫倆,笑著。
那男的握著那女的手,輕聲道,“洛影,你看,又有人記得我們了。”
那女的靠在他肩上,笑了。
“是啊。所以我們會一直在。”
風吹過,吹起他們的白髮。
那兩縷白髮,纏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像他們的命運一樣。
再也分不開了。
遠處,夕陽正好,晚霞滿天。
那些光,和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燈,哪是霞。
可有一點是清楚的——
它們都在亮著。
一直亮著。
照亮每一個路過的人。
照亮每一個等愛的人。
照亮每一個相信“生生世世”的人。
絕夢樓,從來沒有消失。
它一直都在。
在這裡。
在你心裡。
在每一個記得的人心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