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記憶
那天晚上,洛影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蜀山。
那時候她還小,才十三歲,瘦瘦的,髒髒的,像一隻流浪的小貓。
她站在山門前,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山峰,滿眼都是茫然。
一個人走到她面前。
是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眉眼清俊,氣質溫和。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叫甚麼名字?”
她搖搖頭,“沒有名字。”
少年笑了,“那我給你取一個好不好?”
她點點頭。
少年想了想,看著遠處的山峰,忽然說,“叫洛影吧。”
“洛影?”
“對。”少年指著遠處的山峰,“你看,那座山叫落霞峰。每天傍晚,夕陽照在上面,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很美。你就叫洛影。”
她看著那座山,看著那長長的影子,忽然覺得,這個名字真好。
“那你叫甚麼?”她問。
少年笑了笑,“我叫司空。”
司空。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夢裡,畫面一轉。
她長大了,十六歲了,穿著素白的道袍,站在懸崖邊練劍。
司空站在旁邊看著她,偶爾指點幾句。
“劍要穩,心要靜。不要急。”
她點點頭,繼續練。
練著練著,她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他。
“司空,你喜歡我嗎?”
司空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滿是期待。
司空的臉紅了。
“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歪著頭,“就是想知道。”
司空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喜歡。”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我也喜歡你。”
夢裡,畫面又一轉。
那是一個月夜。
他們坐在懸崖邊,看著滿天的星星。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問,“司空,我們能在一起多久?”
他想了想,“很久很久。”
“有多久?”
“一輩子。”
她笑了,“一輩子太短了。”
他也笑了,“那就兩輩子。”
“兩輩子也短。”
“那就三輩子、四輩子、五輩子。生生世世。”
她點點頭,“好。生生世世。”
他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意。
夢裡,畫面再轉。
那是蜀山被魔教攻打的那一天。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慘叫。
司空渾身是血,擋在她面前。
“走!”他喊,“快走!”
她搖頭,“我不走!”
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了搖,“你必須走!去找掌門,帶人回來!”
她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你會死的……”
他笑了笑,“我不會死的。我還沒娶你呢。”
他推了她一把。
她踉蹌著後退,看著他轉身,衝進人群。
她跑了。
跑得很快很快。
跑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那裡,渾身是傷,一步都沒有退。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夢裡,最後一轉。
她站在絕夢樓裡,手裡端著一杯酒。
對面,坐著一個白衣女子。
“飲下這杯‘浮生醉’,你就是絕夢樓的主人。”白衣女子說。
她看著那杯酒,“代價是甚麼?”
“你的記憶。”
“甚麼記憶?”
“關於司空的記憶。你會忘記他。忘記你們的一切。”
她的手微微顫抖。
忘記他?
忘記那個她最愛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白衣女子。
“我喝了,就能等到他嗎?”
白衣女子點點頭,“能。”
她笑了。
她把酒杯湊到唇邊,一飲而盡。
“願,如我所願。”
“必,如卿所願。”
她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洛影從夢中醒來,滿臉淚水。
司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正看著她。
“做噩夢了?”他輕聲問。
洛影搖搖頭,“不是噩夢。是……回憶。”
司空愣了愣,“你都想起來了?”
洛影點點頭,“都想起來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滿頭的白髮,看著他滿眼的溫柔。
“司空,”她輕聲道,“對不起。”
司空搖搖頭,“不用說對不起。”
“可我忘了你五百年……”
司空笑了,“可你等了我五百年。”
洛影愣住了。
司空握著她的手,輕聲道,“你以為你忘了,可你沒有。你一直在絕夢樓裡,等一個你不知道是誰的人。那不是忘記,那是另一種記得。”
洛影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司空……”
司空把她擁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哭。我在。一直都在。”
洛影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穩,很有力。
就像五百年前一樣。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意。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層銀色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