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歸處
很多年後。
蜀山,後山。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坐在懸崖邊,望著遠方的雲海。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隨意地扎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旁邊,坐著一個同樣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也望著雲海,握著她的手。
“洛影。”他喚她。
老婦人轉過頭,看著他。
“嗯?”
“你看,那朵雲,像甚麼?”
老婦人眯著眼睛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像一隻兔子。”
老人也笑了,“你還記得?”
老婦人點點頭,“記得。你說過,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天上的雲就像兔子。”
老人握緊她的手,“你還記得多少?”
老婦人想了想,“很多。又很少。”
她望著雲海,輕聲道,“我記得蜀山,記得修行,記得那些客人。可有些事,還是想不起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想不起來就算了。反正,我在。”
老婦人笑了,“是啊,你在。”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風吹過,吹起她的白髮。
她忽然問,“司空,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很久很久了。”
“有多久?”
“一輩子。”
老婦人笑了,“一輩子太短了。”
老人也笑了,“那就兩輩子。”
“兩輩子也短。”
“那就三輩子、四輩子、五輩子。生生世世。”
老婦人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還記得?”
老人點點頭,“記得。那天晚上,你靠在我肩上,說星星很好看。我說,生生世世。”
老婦人的眼眶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那張臉,滿是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司空,”她輕聲道,“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等了我這麼久。”
老人搖搖頭,“不是我等你,是我們等彼此。”
老婦人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著遠方的雲海。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那雲海,被染成金紅色,美得像一幅畫。
遠處,有仙鶴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老人忽然說,“洛影,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的傍晚。”
老婦人點點頭,“記得。你站在懸崖邊練劍,我以為你要跳下去,嚇得大叫。”
老人笑了,“然後你就跑過來,一把拉住我,說‘別想不開’。”
老婦人也笑了,“然後你說,‘姑娘,我只是在練劍’。”
兩人相視而笑,笑得像兩個孩子。
笑著笑著,老婦人忽然說,“司空,我累了。”
老人握住她的手,“累了就睡吧。”
老婦人點點頭,閉上眼睛。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
老人望著雲海,輕輕哼起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教他的。
叫《長相思》。
風吹過,把曲聲吹得很遠很遠。
夕陽漸漸沉下去,雲海漸漸暗下來。
星星一顆顆亮起來,灑下一片銀光。
老人抬頭望著星星,輕聲道,“洛影,你看,星星真好看。”
沒有人回應他。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他肩上的人。
她已經睡著了。
睡得很安詳,嘴角還帶著笑意。
老人笑了,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一直都在。”
他抬起頭,繼續望著星星。
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問他,“你說,我們能在一起多久?”
他說,“很久很久。”
她又問,“有多久?”
他說,“一輩子。”
她笑了,說,“一輩子太短了。”
他說,“那就生生世世。”
如今,一輩子快走完了。
可他知道,還有下一輩子。
下下輩子。
生生世世。
風吹過,吹起他們的白髮。
那兩縷白髮,纏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像他們的命運一樣。
再也分不開了。
遠處,絕夢樓裡,珈藍忽然睜開眼睛。
它看著遠方,忽然笑了。
“他們在一起了。”
它扇扇翅膀,落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灑下一片銀光。
它忽然想起洛影臨走前說的話——
“珈藍,謝謝你。”
它輕輕說,“不謝。你們幸福就好。”
風鈴輕輕作響,像是在訴說甚麼。
珈藍閉上眼睛,聽著那清脆的聲音。
它知道,從今以後,它要一個人守著絕夢樓了。
可它不孤單。
因為那些代價,那些故事,那些愛,都在這裡。
它們會一直陪著它。
直到永遠。
【第九卷·夢婆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