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忘川
洛影成了夢婆。
她在絕夢樓裡住了下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接待客人，聽他們的故事，幫他們實現願望，收下他們的代價。
每收下一件代價，她就會失去一部分記憶。
那些記憶，有關於司空的，也有關於她自己的。
漸漸地，她忘了蜀山，忘了修行，忘了曾經的一切。
她只記得，自己叫夢婆。
絕夢樓的主人。
有一天，她問珈藍，“我是誰？”
珈藍扇著翅膀，歪著頭看她，“你是夢婆啊。”
“我從前呢？從前是甚麼人？”
珈藍搖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你已經是夢婆了。”
夢婆沉默了。
她總覺得，自己忘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
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有時候，她會在夢裡看見一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青衫，眉眼溫柔，站在一片雲海前，對她笑。
她看不清他的臉。
可她覺得，那個人很重要。
每次從夢中醒來，她都會發呆很久。
然後繼續接待客人，繼續收代價，繼續忘記。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五百年過去了。
這五百年裡，她見過很多人。
離清、柳如玉、阿灼、沈墨、百里奚、霍昭雪、如月、阿木……
她幫他們實現願望，收下他們的代價。
鮫人淚、麋鹿角、狐心火、畫魂、琴絃、鏡心、燭淚、紙鳶……
那些代價，都放在白玉匣裡，整整齊齊的。
每一個代價，都是一個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
可她自己的故事呢？
她自己的愛呢？
她不記得了。
那天夜裡，她一個人坐在竹榻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珈藍飛過來，落在她肩上。
“夢婆，你怎麼了？”
夢婆搖搖頭，“沒甚麼。就是……心裡空落落的。”
珈藍歪著頭，“空落落的？”
夢婆點點頭，“好像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
珈藍想了想，“那就別想了。反正想也想不起來。”
夢婆笑了，“也是。”
可她心裡，還在想著那個夢。
那個站在雲海前的人。
他是誰？
為甚麼每次夢見他，心裡都會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等一個人。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也許，就是那個人吧。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灑下一片銀光。
夢婆望著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誰說的，她已經忘了。
可她記得那句話——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她輕輕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風吹過，風鈴輕輕作響。
珈藍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好像哭了。
可她的臉上，沒有淚。
只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