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見
北狄的王庭,建在一片遼闊的草原上。
這裡沒有長安城的繁華,沒有雕樑畫棟的宮殿,只有一頂頂白色的氈帳,散落在藍天碧草之間。
鏡離坐在馬車裡,透過簾子的縫隙,望著外面的景象。
草原比她想象的要美。天藍得像洗過一樣,雲白得像棉花糖,草綠得像翡翠。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悠閒地吃草,牧羊人的歌聲遠遠傳來,粗獷而悠揚。
她心想,如果不是和親,這裡倒是個好地方。
馬車在一座巨大的金頂大帳前停下。
有人掀開簾子,伸出手,“閼氏,到了。”
鏡離深吸一口氣,把手遞給他。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北狄王子。
他叫阿史那,是北狄單于的第三個兒子,也是這次和親的物件——單于年邁,派自己的兒子代為迎親。
他長得很高,很壯,面板是健康的古銅色,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鷹。他穿著一身皮袍,腰間挎著彎刀,渾身散發著一種野性的氣息。
可當他看向她時,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絲溫柔。
“一路辛苦。”他說,聲音低沉渾厚,“裡面準備了熱奶茶,進去歇歇吧。”
鏡離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大帳。
帳內鋪著厚厚的氈毯,中間燃著火盆,暖意融融。侍女們端上奶茶、烤肉、乳酪,擺了一桌。
阿史那坐在她對面,看著她。
“你叫霍昭雪?”他問。
鏡離點頭。
“我聽說過你父親。”阿史那道,“他是個英雄。雖然我們兩國交戰,但我敬重他。”
鏡離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心裡很複雜。眼前這個人,是敵國王子,是殺了她父親的那些人的同族。她應該恨他,應該厭惡他。
可他說話的樣子,又讓她恨不起來。
阿史那見她不說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著奶茶。
“你不用擔心。”他說,“我們北狄人雖然粗獷,但對待自己的女人是很好的。你既然嫁給了我,就是我的人,我會護著你。”
鏡離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正看著她,目光坦然。
那一刻,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和想象中不一樣。
夜裡,鏡離一個人坐在氈帳裡,對著銅鏡發呆。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那張霍昭雪的臉。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鏡面。
“昭雪,”她輕聲道,“你現在在做甚麼?還好嗎?”
鏡子裡沒有回應。銅鏡只是銅鏡,不會說話。
可她總覺得,隔著千山萬水,霍昭雪一定能感受到她的思念。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阿史那。
“睡了嗎?”他在帳外問。
鏡離愣了一下,“還沒。”
阿史那掀開簾子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草原夜裡冷,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他把碗遞給她。
鏡離接過碗,湯很燙,燙得手心發紅。她低頭喝了一口,是一股從未嘗過的味道,有點腥,有點羶,卻意外的暖。
“這是甚麼湯?”
“羊雜湯。”阿史那道,“我們北狄人常喝的。你剛來可能喝不慣,多喝幾次就習慣了。”
鏡離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阿史那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喝湯,忽然問,“你怕我嗎?”
鏡離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好奇。
她想了想,搖搖頭。
阿史那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就好。”他說,“我第一次見你,就怕你怕我。你們中原女子,膽子小。”
鏡離忍不住笑了,“你怎麼知道中原女子膽子小?”
阿史那撓撓頭,“我聽說書的講的。說中原女子見到我們北狄人,都會嚇得發抖。”
鏡離失笑,“那是說書人編的。”
阿史那也笑了,“我也覺得是編的。你就不怕我。”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我也不想打仗。打仗會死人,會有人像你一樣失去父親。可我們不打,你們就要打。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
鏡離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那場戰爭,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或許和她一樣,也只是戰爭中的一顆棋子。
那夜,他們聊了很久。
聊草原,聊長安,聊各自小時候的事。
阿史那告訴她,他小時候放過羊,騎過馬,射過箭。他第一次射中一隻兔子時,高興得三天沒睡著。
鏡離告訴他,她小時候學過琴,學過畫,學過詩詞。她最喜歡的是春天,因為春天可以和父親一起去郊外踏青。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紅了。
阿史那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遞給她一塊帕子。
“別難過。”他輕聲道,“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會對你好的。”
鏡離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睛。
她望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好像沒那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