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替嫁
卷首詞
一鏡一花一幻身,一顰一笑一假真。
為卿替得千般苦,誰解鏡中痴心人?
軒轅國,邊關重鎮,雁門關。
這一年秋天,雁門關外狼煙四起,北狄鐵騎踏破邊牆,直逼關下。守關的霍老將軍率軍迎戰,浴血奮戰三天三夜,最終力竭戰死。
噩耗傳入長安城時,正是九月深秋。
霍昭雪跪在靈堂裡,一身素白,臉上沒有淚。
她已經哭了三天,眼淚早就流乾了。此刻她只是直直地望著父親的靈位,望著那三個冰冷的字——霍正陽。
霍老將軍一生戎馬,鎮守邊關三十年,從未打過敗仗。可這一次,他敗了,敗得徹底,敗得屍骨無存。
敵軍割下他的首級,懸在城門上示眾三天。
霍昭雪閉上眼睛,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嵌進肉裡,鮮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喪服。
她不疼。
心更疼。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宮裡來的人。
“霍小姐,聖旨到。”
霍昭雪緩緩起身,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監尖細的聲音在靈堂裡迴盪——
“……霍老將軍為國捐軀,朕心甚痛。今北狄單于遣使求和,願結兩國之好,求娶霍氏女為閼氏。朕念霍老將軍忠烈,特賜霍昭雪為和親公主,擇日啟程赴北狄。欽此。”
霍昭雪愣住了。
和親?嫁給北狄單于?嫁給那個殺了她父親的人?
“不……”她喃喃道,隨即抬起頭,聲音顫抖,“不!我不嫁!”
太監嘆了口氣,“霍小姐,聖旨已下,由不得您。收拾收拾吧,三日後啟程。”
他轉身走了,留下霍昭雪一個人跪在靈堂裡。
她撲到父親的靈位前,放聲大哭。
“爹——您睜開眼睛看看啊!他們要女兒嫁給仇人!您讓女兒怎麼辦?您告訴女兒怎麼辦!”
靈位靜靜地立著,沒有回應。
那夜,霍昭雪一個人在靈堂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紅腫,嘴唇乾裂,頭髮散亂。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是她嗎?是那個被父親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女兒嗎?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鏡面。
“鏡子,”她喃喃道,“你說,我該怎麼辦?”
鏡子裡,她的臉忽然模糊了一下。
霍昭雪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鏡子裡的她,正看著她。
不是那種普通的映象,而是真的在看她——眼睛裡有光,有情緒,有活人的氣息。
霍昭雪嚇了一跳,後退一步。
鏡子裡的人卻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別怕。”
霍昭雪瞪大眼睛,“你……你是誰?”
鏡子裡的人微微一笑,“我叫鏡離,是你的鏡妖。”
霍昭雪愣住了。
鏡妖?她聽過傳說,說鏡子用久了會有靈性,會生出鏡妖。可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沒想到是真的。
鏡子裡的人繼續道,“我看著你長大,從你三歲第一次照鏡子,到現在。十八年了,我一直在這裡。”
霍昭雪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呆呆地望著鏡中的那張臉。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可那雙眼睛,卻不像她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溫柔,憐惜,還有一絲……心疼?
“你……你想做甚麼?”她問。
鏡離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來替你。”
霍昭雪一愣。
“替你出嫁。”鏡離道,“我化作你的模樣,嫁給北狄單于。你留在這裡,過你的日子。”
霍昭雪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為甚麼?”她終於問,“你為甚麼要幫我?”
鏡離望著她,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因為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說,“十八年了,我看著你笑,看著你哭,看著你一點點長大。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我怎麼忍心讓你去受苦?”
霍昭雪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輕聲道,“可是……你是妖,我是人。你替我去,萬一被發現了……”
“不會的。”鏡離打斷她,“我修煉千年,化作你的模樣,沒有人能看出來。等到了北狄,我會想辦法脫身,讓他們以為你死了。這樣你就自由了。”
霍昭雪沉默了。
她知道這個提議很瘋狂,可她更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要麼嫁給她殺父仇人,要麼死。
可現在,有人願意替她死。
她抬起頭,望著鏡中的那張臉。
“你……你會死的。”
鏡離笑了,笑得很溫柔。
“我是妖,活了一千年,早就活夠了。可你才十八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伸出手,隔著鏡面,輕輕撫摸著霍昭雪的臉,“讓我替你,好不好?”
霍昭雪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點了點頭。
鏡離笑了,鏡面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閉上眼睛。”她輕聲道,“等你再睜開眼,一切都會不一樣。”
霍昭雪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一陣溫暖的風吹過,然後,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等她再睜開眼時,鏡子裡已經沒有了鏡離的臉。
只有她自己。
可那真的是她自己嗎?
鏡中的她,穿著一身火紅的嫁衣,正對著她笑。
“昭雪,”鏡中的人開口,聲音卻是鏡離的,“從今以後,我就是你。”
霍昭雪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鏡離又道,“你留在這裡,好好活著。替我……活下去。”
然後,鏡子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她自己的臉。
霍昭雪站在鏡前,久久沒有動。
三天後,和親的隊伍從長安出發。
霍昭雪——不,應該說鏡離——坐在鳳輦裡,穿著大紅的嫁衣,臉上蓋著紅蓋頭。
隊伍浩浩蕩蕩,向著北狄的方向而去。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霍昭雪,此刻正站在長安城外的小山上,望著遠去的隊伍,淚流滿面。
“鏡離……”她喃喃道,“你要活著回來。”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遠方的隊伍,漸漸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