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歸去
百里奚死了。
死在城外那座小山上。
發現他的,是一個砍柴的樵夫。他靠在一棵老樹下,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懷裡,抱著一張殘破的古琴。琴身斑駁,七根琴絃斷了六根,只剩一根孤零零地掛著。
他的手裡,握著一片琴的碎片,上面刻著兩個字——
婉兒。
樵夫不知道他是誰,只當是個無家可歸的老乞丐。他在山上挖了一個坑,把他埋了,連塊墓碑都沒有立。
只有那棵老樹,默默地守著他的墳。
很多年後,有人路過這裡,看見那棵老樹,樹皮上刻著一行小字——
“婉兒,我來找你了。”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石頭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不知道是誰刻的,也不知道刻給誰的。
只是風一吹,那棵樹就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說話。
遠在北狄的慕容婉,那夜忽然從夢中驚醒。
她夢見他了。
夢見他站在一座山上,對她笑。
她伸手想去拉他,他卻轉身走了。
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霧裡。
她醒來時,臉上滿是淚水。
她不知道他怎麼樣了,過得好不好,還在不在人世。
她只知道,她心裡那首曲子,忽然斷了。
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彈過琴。
北狄的太子待她極好,溫柔體貼,百依百順。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日子過得平靜而富足。
可每年清明,她都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朝東方彈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叫《高山流水》。
她彈得極好,比當年在長安時還要好。
可沒人知道她彈給誰聽。
只有風知道。
只有月亮知道。
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十章·琴絃斷
很多年後。
長安城早已換了模樣,聽琴巷也早已拆了,蓋起了高樓大廈。
沒人記得百里奚是誰,沒人記得這裡曾住過一個琴師。
只有絕夢樓裡,還儲存著他最後的遺物——
一根斷了的琴絃。
那根弦靜靜地躺在白玉匣裡,已經褪了色,可它曾經發出的聲音,還在夢婆的記憶裡迴響。
珈藍扇著翅膀飛過來,好奇地圍著白玉匣打轉。
“夢婆,這就是琴絃?”
夢婆點頭。
珈藍歪著頭,“那代價呢?百里奚的代價是甚麼?”
夢婆望著那根斷絃,輕聲道,“他的雙手。”
珈藍一愣,“他不是早就……”
“是。”夢婆道,“他早就失去了雙手。可那雙手,曾經彈出了世間最美的曲子。它們雖然廢了,但依然是他最珍貴的東西。他把它們獻出來,換慕容婉一生平安。”
珈藍沉默了片刻。
“那慕容婉知道嗎?”
夢婆搖頭。
“她永遠不會知道。”
珈藍嘆了口氣,“真傻。”
夢婆望著那根斷絃,輕聲道,“傻嗎?可他覺得值得。”
珈藍想了想,又問,“那他們……還會再見面嗎?”
夢婆沒有回答。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羽扇,望著遠方。
遠方,北狄的草原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坐在氈房前,望著東方,輕輕地哼著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叫《鳳求凰》。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很遠很遠,一直吹到長安城外的山上。
山上的老樹沙沙地響,像是在回應她。
老樹的樹下,埋著一個人。
那個人,等了她一輩子。
終於等到了。
【第五卷·琴絃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