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斷絃
出嫁那天,長安城張燈結綵,萬人空巷。
慕容婉穿著大紅的嫁衣,戴著鳳冠霞帔,坐在鳳輦裡,面無表情。
周圍是歡呼的人群,是奏樂的樂隊,是送親的隊伍。
她甚麼都聽不見,甚麼都看不見。
她心裡只有一個人。
百里。
鳳輦行到城外,經過那座小山。
慕容婉忽然掀開簾子,望向山上。
山上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可她知道,他在。
一定在。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呼喚他。
百里,你在嗎?
你聽見我了嗎?
我要走了,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保重。
山上的密林裡,百里奚靠在一棵樹上,遠遠地望著那支送親的隊伍。
他看見那頂鳳輦,看見那大紅的嫁衣。
他看見簾子掀開的那一刻,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雖然隔得很遠,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瘦了。
瘦了好多。
他的眼眶酸了,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片琴的碎片,緊緊握在手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來小院,對他說“我做你的手”。
想起她笨拙地按著琴絃,一遍遍彈那首簡單的曲子。
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聽他心裡的《鳳求凰》。
想起她在月光下吻他的臉頰,說“百里,我是你的凰”。
那些日子,像夢一樣。
夢醒了,就甚麼都沒了。
送親的隊伍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百里奚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太陽西斜,暮色四合。
他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看著那片琴的碎片。
然後,他把碎片用力按在琴絃上——
“錚——”
一聲脆響,琴絃崩斷。
那根斷了的琴絃,像一條受傷的蛇,蜷縮在地上。
百里奚看著它,嘴角浮起一絲慘淡的笑。
琴絃斷了,曲子也完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的晚霞,喃喃道——
“婉兒,我用這雙手,換你一生平安。”
“若有來生,願不再碰琴。”
“若有來生,願與你重逢。”
風起了,吹亂了他的白髮。
他閉上眼睛,任由風吹過他的臉。
遠處,夕陽西下,紅霞滿天。
像極了那日她穿的大紅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