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情愫
日子一天天過去,慕容婉來小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從每隔幾天,到隔天就來;從待一個時辰,到待一整個下午。
她學會了很多曲子,《高山流水》已經能彈得行雲流水,《陽春白雪》也能彈出幾分韻味。百里奚誇她進步神速,她笑著說是師父教得好。
可她的心思,漸漸不在琴上了。
她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他今天穿的是甚麼顏色的衣服,他今天說話的聲音是不是比昨天輕了一點,他今天看她的眼神是不是比從前溫柔了一些。
她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他,看他專注教琴時的側臉,看他聽她彈琴時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笑起來時眼角細細的皺紋。
她覺得他笑起來很好看。
有一次,她彈完一曲,轉過頭想問他彈得怎麼樣,卻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愣,隨即各自移開視線。
慕容婉的心砰砰直跳,跳得她都有些慌。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著那個對視。
他為甚麼要看她?是偶然,還是……和她一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宮女們閒聊時說過的話——
“公主殿下,您以後要嫁甚麼樣的人呀?”
她那時說,“要會彈琴的。”
如今她想,不只要會彈琴,還要是他那樣的。
只是他那樣的。
可他是廢人啊,他是琴師啊,他是……比她大二十多歲的人啊。
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念頭。
可她控制不住。
那之後,她開始留意他的一切。
她發現他每天只吃兩頓飯,早上是一碗粥,晚上是一碗麵,菜只有鹹菜。她託人悄悄送來米麵油鹽,說是宮裡賞的。
她發現他的衣服已經舊得發白,袖口磨破了也沒人補。她偷偷量了他的尺寸,親手縫了一件新衣裳,說是自己做的太多了,送人穿。
她發現他的琴凳壞了,坐上去吱呀吱呀響。她託木匠做了一張新的,說是自己用不著,送給他。
百里奚看著這些東西,沉默了許久。
那天,她又要走時,他忽然開口:“公主。”
慕容婉回頭,“嗯?”
百里奚望著她,眼中有些複雜的情緒。
“你……不必這樣。”
慕容婉一愣,“甚麼?”
百里奚低下頭,輕聲道,“你是公主,我是廢人。你對我好,我受不起。”
慕容婉怔住了。
她站在那裡,望著他低垂的頭,望著他蒼老的手,忽然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
“百里先生。”她輕聲道,“你知道我為甚麼來嗎?”
百里奚抬起頭,看著她。
慕容婉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我喜歡你。”
百里奚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慕容婉不等他回答,站起身,轉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百里奚坐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夜。
他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他看著滿天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數,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他為甚麼彈琴。
他說,因為心裡有聲音。
後來手廢了,心裡的聲音也漸漸淡了。
可自從她來了,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清晰到他無法忽視。
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那樣的念頭。
她是公主,年輕,美麗,前途無量。
他是廢人,年老,落魄,一無所有。
可他騙不了自己。
他也喜歡她。
從她第一次說“我做你的手”的時候,就喜歡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認。
天亮了,晨光照進院子。
百里奚站起身,走到琴前,伸出手,虛虛地按在琴絃上。
他的手指依舊無法動彈,可他的心裡,有一首曲子正在流淌。
那是他從未彈過的曲子。
他給它取了個名字——
《鳳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