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畫痴
卷首詞
一筆一畫一痴人,一顰一笑一假真。
畫裡畫外兩世界,誰在夢中誰在塵?
第一章·畫痴
長安城西,有一條僻靜的巷子,名叫青竹巷。
巷子深處,有一間小小的畫室,門楣上掛著一塊破舊的匾額,上書二字:墨齋。
這便是畫師沈墨的棲身之所。
沈墨年近三十,生得清瘦,眉眼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他的畫技在長安城中算不得出眾,甚至可以說平庸——畫山水,不如李思訓的磅礴;畫人物,不如吳道子的傳神;畫花鳥,不如邊鸞的靈動。
同行們提起他,總是搖頭一笑:“沈墨啊,是個痴人。”
說他痴,是因為他十幾年如一日,只畫一個人。
一個不存在的人。
那是一個女子。
沈墨給她取名叫“青黛”。
青黛長甚麼模樣?每個人看見的畫都不太一樣。有時她眉眼含愁,有時她笑靨如花;有時她倚欄遠眺,有時她臨水照影。但無論哪一幅畫,那女子的眼神都是一樣的——溫柔中帶著一絲哀傷,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望著一個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有人問沈墨:“你這畫的是誰?你的妻子?你的心上人?”
沈墨搖頭。
“那你為何只畫她?”
沈墨想了想,說:“因為她在我心裡。”
問話的人笑了,覺得這人果然是個痴子。
沈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他每日晨起研墨,鋪紙,提筆,開始畫青黛。畫完一幅,不滿意,揉成團扔掉,再畫。有時一天能畫十幾幅,有時一幅畫反覆修改三五日。
畫室裡堆滿了廢紙,層層疊疊,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眼神,同一個姿勢,同一種哀愁。
夜裡,沈墨常常睡不著。他坐在窗前,望著月亮,想著青黛。
她是甚麼時候住進他心裡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十年前,他第一次拿起畫筆時,心裡就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時他還小,畫技拙劣,畫不出那個影子。他以為長大就好了,畫技精進了就好了。
可十年過去,他畫了無數幅畫,卻始終畫不出那個影子真正的模樣。
她總是若即若離,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同行的嘲笑,他聽過無數遍。
“沈墨,你要是把這十年的功夫用在正經畫上,早成名了。”
“畫一個不存在的人,能畫出甚麼名堂?”
“痴人做夢,白日見鬼。”
沈墨只是笑笑,繼續畫他的青黛。
他不奢望成名,不奢望富貴。他只希望有一天,能畫出真正的她——那個住在心裡的女子。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執念,已經悄悄改變了甚麼。
那夜,沈墨畫完最後一筆,疲憊地伏在案上睡著了。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畫上。
畫中的青黛,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