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角(二)無鹽
忽而,一陣白光閃過,竹樓白幔之上出現一行小字:鹿泉城,相府,柳如玉。
“有客人。”珈藍拍打著翅膀,佇立在夢婆的肩上,遙指著不遠處的小字道。
“嗯,好戲,又要開場了。”夢婆淡淡一笑,隨手將手中羽扇朝空中輕輕一揮。
隨著羽扇劃出了一個完美的弧度,竹樓亦從榕樹中轉到了柳如玉的夢裡。
待夢婆雙腳落定,只見前方有一粉衣女子蹲坐在地上,愣愣地望著自己的雙手,久久未發一言。
夢婆蒙著白色面紗,輕移蓮步,緩緩行至那粉衣女子跟前,卻未曾打擾她。珈藍扇著翅膀輕輕地落在夢婆的肩上,睜大著眼睛,好奇地瞧著下方的女子。
粉衣女子彷彿未曾察覺夢婆的到來,只是愣愣地蹲坐在地上,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臉哈哈大笑,一會兒又望著自己的雙手嚶嚶哭泣。
“蘇笙……蘇笙……”她低聲喃喃自語著,口中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一句話,細聽彷彿是一個人的名字。
“柳如玉”,夢婆忽而啟唇,“蘇笙,他在等你。”
聞聲,粉衣女子緩緩地仰起頭,只見她臉色白皙如白玉,面色嬌豔若桃李,眸子裡卻有驚恐和悔恨相互交織。忽而,她伸手拉住眼前人的衣襬,急急地道,“仙人,你是仙人麼?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蘇笙罷!”
“我不是仙人,我是……夢婆。正因為聽見你內心的呼喚,所以,我便來了。”夢婆伸出纖纖玉手,一雙媚眼如絲,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女子,眉眼含笑,“來,讓我來幫你吧。”
柳如玉眼神一片迷茫,似被迷惑般,聽話地將手放至夢婆的手上。
“來吧。”
語畢,柳如玉隨著夢婆的牽引,一步步走向竹榻。
“入我絕夢樓,飲我浮生醉。情仇皆了卻,恩怨自兩消。”夢婆執起竹皿放於柳如玉跟前,“飲下這杯‘浮生醉’,你的心願就可以達成了……”
“只要喝了這個,就可以實現我的願望嗎?”
“喝下此杯,你便與絕夢樓簽訂了契約,契在樓在,再無更改。我們絕夢樓亦會傾盡全力幫你達成心願。心願達成之日,便是你的代價兌換之時。另外,若是客人無故毀約,便會承受駭人的懲罰……”
柳如玉接過竹皿,一飲而盡。
“你不問代價是甚麼嗎?”
柳如玉輕撫自己的臉龐,不禁愴然一笑,“我這一生,做了許多錯事,可我從未後悔。唯獨讓我後悔的是,失去了他。這些偷來的時日,讓我日日備受煎熬,夜夜痛徹心扉……只要,能讓他回來,我不計……任何代價……”
柳如玉的聲音變得極輕極輕,她雙手交叉躺於竹榻之上,緩緩闔上眼睛,已是睡了過去。
“夢婆,這個凡人,會有甚麼至寶之物可以作為代價呢?”珈藍拍打著翅膀,圍著粉衣女子四周旋轉,側過頭詢問道。
“此人雖是凡人,但入得了絕夢樓,便是不凡之人。不凡之人,必身懷不凡之物。”夢婆輕搖羽扇,望著榻上呼吸由淺漸漸入深的女子,淡然一笑。
夢婆執起一杯“浮生醉”,俯身細細地品茗,稍頃,她將竹皿置於桌上,輕啟朱唇,道,“走吧,出發了。”
“這次,我們要去哪裡?”
“鹿泉城。”
話落,一人一蝶,皆化作一縷輕煙,緩緩進入柳如玉的腦海神識。
鹿泉城。
此時已是寒冬臘月,城中雪花簌簌飄落,四周皆是一片銀裝素裹。
相國府,後院。
冰天雪地之中,一位二八芳華的女子正蹲在水塘邊上,低頭專心地浣洗著。她衣裳單薄灰舊遍佈補丁,已辨明不清原本是何顏色。三千墨髮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盤著,一縷髮絲從她額邊輕輕落下,恰好擋住她的右臉。偶爾,她將凍得通紅的雙手放在唇邊呼一呼暖氣,瞧著四周的雪景發起怔來。她未被髮絲擋住的左臉肌膚白皙如玉,脂粉未施卻是嬌豔無比好似桃李,眼神卻是無比滄桑。稍頃,她咬咬牙又將手伸入冰冷的水中,繼續去搓洗未洗完的衣裳。待將衣裳全部浣洗完畢,她提起木桶欲轉身回去。
忽而,一陣大力襲來,女子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池水中,“嘭”一聲,木桶應聲落地,四散而裂,剛洗乾淨的衣裳灑落一地。
“好你個賤蹄子!”柳如棠立在池邊,雙手叉腰,怒目而視。
女子艱難地從水中爬起,全身已被池水浸溼,沒有一絲幹處。三千髮絲皆不停地往下滴著水珠。她耳畔的那縷髮絲被水浸地褶皺在一起,右臉一塊碗大的紅疤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一陣冷風吹來,身上寒意漸重,她凍得瑟瑟發抖,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取暖。
柳如玉迷茫地抬起頭,望向來人。原來推她的便是柳如棠,她那名義上同父異母的姐姐。
柳如棠內著一身豔麗的大紅衣裳,外披一件絳色的狐毬大氅,雙手叉腰站著,氣勢十分凌人。她身後跟隨著數字奴僕丫鬟,皆一臉嘲笑地站著等待著看好戲,好似對這般事情早習以為常了。
柳如玉不明所以,由於身上發冷,嘴角便止不住地打顫著道,“嘶……你幹甚麼?”
“啪!”柳如棠上前幾步,走起路來身上環佩叮噹作響,她長相原本還算中乘,卻生得一雙陰眼,襯得整張臉刻薄無比。她猛地伸手狠狠地扇了柳如玉一巴掌,“哼!柳如玉,你這個賤蹄子,竟然妄想攀附勾引我的傅英哥哥!本小姐才是相府的嫡女,是爹爹的掌上明珠!你這個庶女,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你這臉醜陋不堪,讓人見了直犯惡心!傅英哥哥怎麼會看上你!你這個醜八怪,別想癩蛤蟆吃天鵝肉!”
柳如玉不自覺退後一步,她捂住自己被打的右臉,雖然臉上疼痛非常,可她那一雙澄淨的眸子裡卻盛滿了倔強,她搖搖頭,堅定地道,“我沒有做你口中那等齷齪之事!你不要誣賴我和傅公子的清白!”
她深知自己容顏粗鄙,醜陋無鹽,普通人都望她卻步,而傅英哥哥那般謫仙一樣的人物,她又怎敢去奢望?
“呵!誣賴!”柳如棠冷笑一聲,“要不是春蘭昨日在毓園裡見到你對傅英哥哥投懷送抱便及時稟報於我,我還不知你這醜八怪竟背地裡竟做出如此下流之事呢!你這賤蹄子果真和那早死的殷素馨一般下賤,只知道勾引男人!”
“住口!”聽到柳如棠的言語,柳如玉氣急,她怒吼道,“斯人已逝,不准你說我娘壞話!”
“你個醜八怪,怎麼?這般怒不可遏,是被我說中心事了吧!”柳如棠指著柳如玉的鼻子,得意地道,“看你如此生氣,我還偏要說!你和你娘一樣,都是不擇手段厚顏無恥的狐貍精!”
柳如玉伸手用力扇了柳如棠一巴掌,冷冷地道,“我說過了不準說我娘壞話!”
“大小姐!大小姐!”見相府獨得恩寵的大小姐被打了,丫鬟和小廝們紛紛上前,扶住柳如棠。
柳如棠一個不注意被扇了一巴掌,臉不自覺地側向一邊。她伸手觸碰自己的嘴角,只見手上沾染了一絲殷紅的鮮血,氣急敗壞地道,“你個賤蹄子竟敢打我!春蘭秋菊你們都是做甚麼吃的!給我打!給我將她狠狠地打!”
“可是”,春蘭秋菊相互看了看對方,望著柳如棠,為難地道,“大小姐,這二小姐……畢竟也是府裡的小姐。我們作奴婢的,若是動手則是以下犯上。若是相爺知道了……”
他們作奴婢的,在那些權貴眼中,皆是命如草芥。一個不如意,那些權貴對她們不是打則是罵,有的甚至還將他們當做箭靶取樂……在這詭譎的相府中,人人都想明哲保身,所以面對這般事情總是冷眼旁觀,坐山觀虎鬥。沒有萬一,是萬萬不想參與到其中……
“怕甚麼!我才是爹的掌上明珠!這個賤蹄子如今將我傷了,爹絕饒不了她的!”柳如棠側過頭望向身邊的奴婢,指著柳如玉,道,“還愣著做甚麼!去!給我將她狠狠地打!不然,我將你們都丟進鹿泉山中去喂怪物!”
想起鹿泉山“怪物”的傳說,眾人不禁打了個冷顫。兩廂思慮,眾人皆拱手作揖道,“是!奴婢謹遵大小姐吩咐!”
語畢,眾人皆摩拳擦掌,欲上前去毆打相府名義上的二小姐,柳如玉。
“二小姐,對不住了!”
一番拳打腳踢之後,柳如玉側身蜷曲地躺在雪地之中,面容青紫,眼神緊閉,已是痛暈了過去。由她唇角緩緩流下一灘鮮血,慢慢陷入到白雪之中,瞬間,原本潔白晶瑩的白雪被暈染成刺目的紅雪,像是在漫天大雪中開出了一片殷紅的彼岸花海。
見地上的人兒沒了掙扎,眾人皆嚇了一跳,生怕是自己力氣過頭了。
一大膽的小廝走上前去,顫抖著手探過柳如玉的人中,見人還有氣息,暗暗地呼了一口氣,道,“大小姐,二小姐暈過去了!”
“你們將她拖進那梨園,不要給她傷藥,隨她自生自滅!哼!敢跟我斗的,這就是下場!”語畢,柳如棠厭惡地看了地上的人兒一眼,利落地轉身離去。
“是!”
隨著大小姐離去,眾小廝便隨手將柳如玉丟進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