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 （十六）代價
風雲變幻，天地倒轉。
十年前。
碧藍的海水中央，一位墨衣男子隨手抽出腰側佩戴的長劍，稍稍彎腰，便用劍鋒一端刺向水中。剎那，原本平靜的海面漾起了一圈圈漣漪，他執起長劍，迅猛地朝海水之中的游魚刺去。
“哧啦……”
待獵物上鉤，男子利落地提起長劍，他稍稍抬眼，便見劍鋒一端赫然刺中了一條約莫有三尺長的魚，這魚通體銀白，魚身之上掛滿了淡藍色的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微微泛著璀璨的藍光。
男子將銀魚從劍身上取下，掂了掂重量，微微一笑，“今日午膳有著落了。”
聞聲，銀魚驀然一抖，因受了劍傷，它只能匍匐在男子手中，任其擺弄。它睜大著魚眼，撅起了魚唇，可憐兮兮地望著眼前的墨衣男子。
男子對上銀魚注視過來的眼睛，驀然一愣，他情不自禁地開口，“你，不想被我吃掉嗎？”
銀魚蹭了蹭他溫厚的手掌，默默地點點頭。
“你聽得懂我說話？”
銀魚不語，也未點頭，仍是瞪大了魚眼，直直地望著眼前的男子。
“我也是餓昏頭了，魚哪能聽得懂人說話……”男子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他思慮片刻，遂雙手托起銀魚，將其甩於空中，一劍劈成兩半……
“啊！”
絕夢樓中。
離清猛地睜開雙眼，從竹榻之上坐起，臉上痛苦萬分，一滴眼淚從眼角緩緩落下，滴入在竹榻下方的白玉淨瓶中。
一雙芊芊玉手輕輕拾起地上的白玉淨瓶，並將其蓋上塞，置於桌上。
“浮生醉，醉浮生。絕夢樓，恩仇絕。” 夢婆端坐在凳上，輕搖著羽扇，笑意盈盈，“離清公主，你醒了。”
離清輕撫住自己的胸口，稍稍抬眼，望著眼前的白衣女子，愣愣地道，“夢婆，為何……為何會是如此？”
為何在每一個夢裡，她都因沐遠而死？
“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每一次沐遠都將我殺死，這……是最好的結局？為甚麼？”離清偏過頭，愣愣地望著夢婆。
“入我絕夢樓，飲我浮生醉。情仇皆了卻，恩怨自兩消。你飲過浮生醉之後，浮生醉便牽引著我們入了你的回憶之中，我施法將你的回憶中的人生進行倒轉並進行修改，於是你每倒退一次人生，你必將被沐遠殺死一次。你入絕夢樓之前許下宏願，你願意用所有一切換取一切重來……沐遠傷你至此，想必，你亦是痛苦至極，不再對其抱存幻想，亦不想再有任何牽絆。於是，我便用你與沐遠之間的愛恨，亂了你的浮生，絕了你的念想，好讓你期望的一切重新來過。”
“那麼，這一切如何重來？真的，能重新來過嗎？”
夢婆將手中羽扇的扇柄橫向指著前方， “你摸一下你的右側心口處……”
“這……”感受到來自心口的暖意，離清臉上變幻莫測，半喜半悲，“我的鮫珠……回來了。”
她的鮫珠，真的回來了。但這區區十年，卻好似……大夢一場。
“人生倒轉，一如初見。你的鮫珠，自是要物歸原主。”夢婆淡淡一笑。
離清忽而屏息凝氣，雙手合十，鄭重地道， “多謝夢婆相助，離清萬分感激！”
“你不用拜我，入夢之時我便說過，我絕夢樓助人是有代價的。”夢婆端起桌上的竹皿，將其浮生醉輕輕一晃，小抿一口，“我們，是等價交換。”
“夢婆曾言，代價是我的至寶之物。不知夢婆看中了哪件寶物，離清願雙手奉上！”離清雙手合攏，眼神真摯。
“你的代價，已經給了。”
“給了？”離清不解。
“喏。”夢婆指著桌上的白玉淨瓶，道，“這裡面，便是你的代價。”
“如此，甚好。”離清垂目，緩緩道。
“你不想知曉，你付出的代價是甚麼嗎？”夢婆微微側目，“或者，你是否想知曉，沐遠的人生又是如何呢？”
離清抬起頭，搖搖頭，淡然一笑，“夢婆已說是等價交換，既能讓我的一切重來，想必，這代價亦是絕夢樓覺得值當的。現今，過去已成為過去，他人對我來說已是過路人，這代價也歸絕夢樓所有。所以，知不知曉又何妨呢？”
“敢愛敢恨，果真豁達。”夢婆點點頭，忽將羽扇一搖，口中唸唸有詞道，“浮生醉，醉浮生。絕夢樓，恩仇絕。塵夢已了，恩仇已絕，離清，你該回去了！”
一股強烈的風勁襲來，離清抵擋不住，隨風而去。
風馳電掣，天地合一，四季輪換，黎明初升。
絕夢樓隨著霧靄的散盡，漸漸化為虛影，轉瞬消失地無影無蹤。
“夢婆，離清公主付出的代價到底是甚麼啊？”
“那是……鮫人淚。”
“鮫人淚？”
“由這世間至真至純的愛，所化的鮫人之淚。”
“原來，離清公主，用她這一生最純粹最深刻的愛，換回了他們原本的人生。”
“嘩啦……嘩啦……”
伴著潮水拍打岩石的聲音，離清自礁石上悠悠醒來，待看到熟悉的南海以及初升的黎明之時，不禁眉開眼笑。
這，果真是最好的結局。
她利落地跳入海中，直直地向海底最深處游去，不帶一絲留戀。
後有人言， “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
碧藍的海水中央，一位墨衣男子隨手抽出腰側佩戴的長劍，稍稍彎腰，便用劍鋒一端刺向水中的魚兒。他本路途週轉勞頓，身上銀票又被竊賊偷去，一時間身無分文，已有兩日未用過膳。行至南海時，聽人道南海之中有鮫人，其眼能泣珠，於是動了心思，便趕至南海邊，想尋到鮫人得到珍珠，將其賣了換錢。
他將劍刺向海水之中，剎那，原本平靜的海面漾起了一圈圈漣漪，驚得水中的魚兒拼命地四處逃竄，卻是甚麼也未尋到。
忽而，一陣狂風大作，巨浪滔天，墨衣男子沐遠被淹沒在沉沉的海水之中……
我用半生與你相遇，再用半生與你分離。從此，我們塵歸塵，土歸土，天各一方，相忘江湖。我想，這便是我們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