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十四)殊途
沐遠招了招手,隨即一批全副武裝的侍衛上前而來,領頭的侍衛統將一個檀木箱子開啟,裡面裝滿了黃金白銀。
“如此,便多謝將軍!”司空只取了其中的一錠金子,拱手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蜀山弟子果真是天下好兒郎!”沐遠由衷地稱讚。
“只是……”司空道長望著昏死在地上的人魚道,“不知此妖,將軍該做何處理?”
沐遠沉吟片刻,隨即指著地上半人半魚的生物,側身對一旁的侍衛統領道,“你們將她關進本府水牢之中!切記,此妖狡猾多端,勿上當受騙讓她尋得機會逃跑!沒有我的命令,皆不可給她送水送食,今後更不可靠近水牢!”
“是!”
次日。
“嘶……”
離清從昏迷中悠悠轉醒,身子略動,頓時覺得全身如萬箭穿心般疼痛。她睜大雙眼,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被關在一座水牢之中。水牢四周皆是高崖陡壁,而她的雙手被兩旁的鎖拷緊緊地鎖住,肩部兩側的琵琶骨亦被鎖鉤刺穿,勾住鎖鉤的鎖鏈牢牢地扣在高崖兩側的圓環上。她上身被鎖鏈控制住,腰部以下卻完全浸在水中。身上原是一件青色的輕紗羅裙,隨著時間的流逝,羅裙上的鮮紅血液也慢慢乾涸凝結。因法力被封,她周身無力,形同凡人,三千墨色青絲凌亂地披散在身前,模樣顯得狼狽至極……
“咳咳……”離清臉色十分憔悴,她環望著四周,愣愣地道,“這是……哪裡?”
“沐府水牢。”
聞聲,離清艱難地仰起頭,只見高崖之上,一位灰衣道士盤膝端坐,雙手交疊放於身前,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神色十分淡漠。
“沐府水牢”,離清細細地咀嚼著這話,十分落寞,“他竟將我關在此處,呵……”
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離清雙眸緊閉,手指微顫,面露痛苦。
“人妖殊途,你又何必如此。”司空搖搖頭。
“人妖殊途……”離清喃喃道,“人與妖有何不同,妖亦有心地良善之妖,人亦有無惡不作之人。人妖殊途只不過是一些有心人的藉口罷了,自古仙與人相戀者泛泛,人和妖為何就不可呢?”
“仙凡有別,人妖殊途。如若結合,必遭天譴。”司空望著水牢之中的女子,不置可否。
離清聲音提高了八度,急欲爭辯,“我從未喜歡過任何事物,只是那日在南海初見,便對那凡人沐遠一見鍾情。十年來,與他日夜相伴風雨相隨,自此……便情根深種,難以放下了。”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可是,我只是發自真心地歡喜一人而已”,離清低下頭去,聲音細若蚊蠅,“我只是歡喜他而已……”
她只是喜歡沐遠而已……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便低到塵埃裡,但她的心是極其歡喜的,彷彿能從塵埃裡開出花。那些後果,她未曾顧及到。
“世有傳言,南海之外有鮫人,魚尾人身,貌美善歌,心地良善。”司空搖搖頭,頗為惋惜,“鮫人族雖為妖類,如若靜心修煉皆可成仙。可是,你卻為了一己私慾入了凡塵,利用傀儡術控制沐遠,怒殺凡人海棠,如今已犯了殺戒,鑄成了千古大錯。歡喜本無錯,可若你將你的“歡喜”建於他人的痛苦之上,這表示你的不是了。不能將歡喜當作你任意傷害他人的藉口……沐夫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
“沐夫人……你竟知……”離清愣愣地地望著眼前的灰衣男子,隨即覺得甚是可笑,“連你都知曉我是誰,可是……他卻不信。”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司空隨口吐出一句。
“是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離清低下頭,十分落寞,“他為何不信我呢?他怎麼就不信我呢?”
“信或不信,一念之間。更何況,人妖本殊途,正邪不兩立。”司空從高崖上飛躍而下,踏上水面如入無人之境,一步一步走向水牢之中的青衣女子。而後,司空於離清跟前站定,將雙手交疊於身前,道,“世人皆懼妖魔鬼怪,沐大將軍錚錚男兒,仍亦如此。否則,他不會千里迢迢派人去我蜀山求救,求我們掌門幫忙降妖除魔。”
“我知……世人皆不喜妖魔橫行,所以這些年來,我小心翼翼地掩藏著自己的身份,欲等到時機成熟,再向他一一坦白。誰料……”
“誰料,沐將軍因海棠姑娘之死懷疑於你,再又因你對他行使傀儡術致使他暗覺蒙受屈辱,更加怨恨於你,心中便確信你是妖魔,認定你幻化成了他原本心地善良的夫人的模樣來行兇作惡。而後,他假意與你和好,暗地派人去蜀山尋我來降妖伏魔,並囑咐我定要將你除去。這幾日,便是他設計和我連手,一同制服於你。”司空毫不留情地點破真相,“那日,他讓下人告知於你,他有禮物慾送於你,以此惹你歡喜,心中不去設防。再來,九曲橋上,便是他讓我在此設下法陣。然後,他佇於湖岸招手誘你前來,如此,待你滿心歡喜地一腳踏在九曲橋上,我們便可甕中捉鼈……你看,你心悅於人,殊不知他人卻想置你於死地……”
“不!你騙我!他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懼怕妖魔鬼怪!他只是認為我冒充了他的夫人!所以才會下那番狠手!他若知道我是離清……”離清拼命地搖頭,欲尋個理由安慰自己,“對!如若他知道我是離清……必不會……”
“可是,離清,你本是妖。”司空望著離清,一雙澄澈的眸子平靜無波,“你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改變自己是妖的事實。”
聞聲,離清頹唐地靠在岩石之上,不言亦不語。
“人妖相戀,本是殊途。不如放下執念,靜心修行。要知,放下屠刀,才能立地成佛……”司空循循善誘,“鮫人離清,你若跟著我一同修行,今後必有所成!”
“我不想成仙成佛。”離清搖搖頭。哽咽地道,“我只想……回到過去。”
她多想回到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那些溫暖繾綣的時光她甚是懷念。如今,卻恍如隔世般……
司空嘆口氣,不忍心地道,“痴兒,沐將軍已決定明日午時對你執行火刑了。到時,沐將軍會親自監刑。你若想通,知會我一聲,貧道必會手下留情,解救你於苦海之中。”
語畢,司空緩緩轉身離去。
離清靠在岩石之上,低著頭不作言語。心中卻是萬分蒼涼……
珈藍停在高崖上的一塊岩石上,遙指著剛出門的那灰衣道士,不可置信地道,“夢婆,那小子搶我們生意!”
“人家比我們先來……古語有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此,就只能我們來搶他的生意了!”
“哈哈!甚好!甚好!”珈藍興奮地在空中翩翩起舞。
夢婆望著遠去的灰衣道士,微微一笑。
這位仁兄,實在對不住了!
一炷香過後。
“夫人 ”,一個梳著雙螺髮髻的丫鬟,屈膝半跪在水牢的崖壁之上,朝崖壁下輕聲地喚著,“夫人,您還好嗎?喜兒來看您了。”
聞聲,水牢之下的女子身子微動,隨著鐐銬碰撞的激烈聲響,她緩緩地抬頭,慢慢睜開眼睛。待看清來人,她展顏微微一笑,“喜兒,你來了。”
雖然水牢之下的女子略顯狼狽,面部也被幾縷髮絲遮掩,但那一雙滿含笑意的眼睛,卻顯得十分動人……
“夫人”,喜兒雙膝跪地,哽咽地道,“喜兒沒用,不能救得夫人出去,只能向侍衛大哥求情,讓他放奴婢進來看看您。”
“如今,我這副模樣,你……不怕嗎?”
隨著女子的目光望去,原來,女子腰部連線著一塊碩大的魚尾,銀色的魚尾上面掛滿了淡藍色的魚鱗,隨著水流波動,魚尾在水牢之中輕輕地擺動著……
原來,水牢之中被鐐銬鎖住的女子,竟是一條美人魚!
“那些人說,夫人是會吃人的妖精,所以,奴婢怕……”
喜兒望著那在水牢之中左右擺動的魚尾,雖心有餘悸,卻直直地盯著女子的眼睛,斬釘截鐵地道,“可是,那些人他們不瞭解夫人,所以滿嘴胡話,夫人不要往心裡去。奴婢知道,夫人是好人。夫人心善,當年,若不是夫人施以援助之手,恐怕喜兒當年早已餓死街頭了……”
“喜兒”,女子仰起頭,道,“謝謝你。”
兜兜轉轉,原來一直信任我的人,惟有你。
“夫人,奴婢沒用,救不了您出去。”喜兒跪在原地,眼角含淚,“聽說,將軍請的法師,已定好明日午時對您執行火刑。明日,該……如何是好……”
“大千世界,一切,皆有定數……”女子淡然一笑。
“夫人,您是個好人,不該受此劫難的。”喜兒猛地起身,急急地道,“奴婢這便去求將軍!求他放了夫人!”
“哎!喜兒!喜兒!”
故人的背影已匆匆遠走,回應她的只是牢門合上的冷酷的哐當聲。
“這個傻丫頭”,青衣女子喃喃自語道,“他連我這個相守十年的枕邊人都不信,又怎會輕易信你呢……”
青衣女子環望著漆黑一片的水牢,以及周身的鐐銬,不由自嘲一笑。怎會,落得如此不堪的地步……
她抬頭遙望著東南方向的那扇小窗,透過縫隙可以略微看到折射在天空的三寸日光。每天,她就是這樣定定地望著那幾寸陽光,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那時,碧空如洗,陽光明媚。她快活地暢遊在南海深處,經常跟旁邊經過的小魚小蝦旋轉嬉戲。偶爾,看見海底新生的漂亮的珊瑚,她會信手採摘下來戴於自己的頭上。閒時,她總會趴在海岸邊的礁石上,慵懶地沐浴著陽光……那時,她無憂無慮,天真無邪。
後來,直到遇到了他……一切,從此翻天覆地。
她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雙手被縛,法力盡失,從此,她再不曾聽過鳥語聞過花香,更未能沐浴陽光擁抱海洋。她的世界,自此,只剩一片黑暗。
曾道,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卻是半夢半醒半浮生。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真心的付出,換來的卻是這樣可笑的結局!
真是可笑,可悲,可嘆……
離清緩緩閉上眼睛,慢慢陷入沉睡。
如果,還有的選擇,她願意用她所有的一切,換取一切重來!